枫桥夜泊之三:全堂三房台门(天赐纯嘏台门)

枫桥夜泊之三:全堂三房台门(天赐纯嘏台门)

引言:桥下茶坊

桥下茶坊、四菜一汤,这是老家人对全堂街(街就是集市)茶坊里人的调侃之语,意思就是茶坊里的人只讲究吃喝,对农桑劳动不那么上心和内行,是不是山里人的价值观更接近于朴素:不劳动不得食。

在汽车、公路没有在中国乡村出现之前,山里人的出行、访友、交易、求学,无一不是依靠脚力的,当然平原地方的人们可以有水路可出行,船依靠水有浮力,可以节省很多的力气。

全堂街处于浙东会稽山和诸暨白塔湖平原的过渡丘陵地带,村的北面是大山、三十多公里外就是绍兴城区;村的东面和南面也是大山;自然没有可撑船的河流,小溪(金溪)到有一条,只能提供给村民洗菜蔬衣服而已。

长条形的全堂村(街)当下还有近四千人口,以横跨金溪的新庙桥为界,一个自然村分成桥上村、桥下村,两个行政村。上世纪九十年代甚至一度以全堂村为核心,撒乡改镇为全堂镇,虽然称镇只有短短的三五年时间,但据说是早在清朝中期,全堂就有称镇的打算,这也说明了全堂一直以来都是个大村落。

茶坊里位于全堂街的核心位置,早在明清年间会稽大山里的人到枫桥镇上去采办,必须要经过全堂街,到了桥下茶坊里就要歇脚一会,在茶店喝杯茶吃点点心,好再往枫桥街走,久而久之就把此处称为茶坊里,因为全堂街到枫桥街刚刚还有四公里路,出会稽大山,人累马困的一口气也到不了枫桥街。

茶坊里临全堂街处,在我们小时候还有一个小石堆,小石堆中间有一株桑树,据说是以前茶坊里南来北往的人多兴旺时,小石堆中间有颗大树,可以给打尖客商拴骡马用的,现在小石堆和桑树早己被移掉了,并浇上混凝土地坪了。

随着乡村公路的陆续开通,全堂街也就失去了作为他南来北往的要冲地位,慢慢的冷落下来了。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建于康熙年间的三房台门,也和全堂街一样,随着光阴的故事而褪去光环回归寂寞。

一:天赐纯暇

大房台门、二房台门、小房台门,是康熙年间建造台门时,笔者的上七代先祖:杨周远太公建好后分给四个儿子的三个台门建筑群的俗称,实际三房台门有四个台门构成,品字型三个台门的中间,还有一个老屋台门,老屋台门是杨周远自己夫妻和小儿子等居住的。

建成至今屈指算来己二百年左右了,四个台门加诗房,如今都还在,只是老屋台门己拆成了一排一字屋,总体的三房台门建筑群,至今还保留着八九成左右完好的砖木框架结构、还住着人,经历过多次战争和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还保存至今实属不易。

四个台门的建设中,以小房台门的用料最讲究和豪华,木材都是最大的,可惜小房台门只建了一半就建不下去了,因为边上有三领地是宣家弄宣家人的,宣家人一直不肯打圆场把这三领地卖,或者是换地给杨周远,传说为了这三领地,杨周远请了村里的头面人物去当说客,宣氏家族就是不松口,但又碍于乡里情面不直接回绝杨周远,每次杨周远带乡绅请宣氏家族人吃饭讲和,宣氏家族六个儿子总是有一个借故不参加宴请,这样就可以推却说有一个兄弟不答应等等,就这样连续请吃饭六七次未果,杨周远没有办法,只能把小房台门建成了半个台门。

那个时候的人对礼义廉耻和乡俗民风更加心有敬畏,不敢以富欺人搞霸王硬上弓,当年的巨富杨周远才留下了遗憾,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遗憾,才成就了他的仁义道德?

大房台门和二房台门,用料都是差不多的,却唯独在二房台门的门楣(正大门上的门头题词处)写上去了四个字“天赐纯暇”,这四个字取于诗经,意思就是上天赐于宝贝。网上看到南京城里也有一个“天赐纯暇”台门,但南京的这个台门只剩下一个门头了,台门里面早己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和砖混结构的二三层房子了。

老屋台门是杨周远老夫妻俩等人居住的,显然就是最普通的用料,相比于三个台门就要差点。这或许就是中国人做父母长辈的传统:倾其所有把最好的留给子女,唯独没有自己;

杨周远是元未进士和文学书法大家,杨维桢(杨铁崖)相传十多代之后人,同宗同村、一脉相承。

清代江南名僧“借山和尚”在世时,慕名来全堂寻访杨维桢遗迹时,曾经感慨万千的作诗:

玉削群峰抱一村,

甘泉如乳出云根。

负薪伐木扶犁叟,

多是杨家十叶孙。

意思就是说元未明初,江南第一大文豪杨维桢的后人,十代(十叶孙)之后,也大多成了耕田的农夫、砍柴的樵夫。

三房台门的建设者杨周远,就是一介樵夫(后面会讲到),天天上山砍柴,以养活自己和妻儿老小,上天是公平的,最优秀的人,他的后代也会逐渐回归于平庸,反推之:世世代代平庸的耕读清白之家,借以时日也可以培养出对人类有重要贡献的历史人物。

二,延绵不息

据说1965年左右笔者母亲家的兄长八人代表女方第一次来我家相亲,是从二房台门后面进入的,第一眼看到台门的后墙,建于近二百多年前,清代康熙年间的三个台门呈品字型立于一个近三千口人的村中心,斑驳的外表似乎诉说着自己和一个甲子前大清帝国倒台的共同命运:败落忧伤又心有不甘....。

母亲家的父兄得到了台门的正式热情的接待,酒足饭饱之后婚约自然会变得水倒渠成,虽然男女双方都没有见过面。后来由于母亲家在订亲之际临时提出要求多加二坛绍兴黄酒(三十公斤,价值十多元人民币左右)遭大少爷脾气父亲的拒绝,而造成了父母婚前冷战五年(因为是中间人介绍都算不上恋爱),但是都没有影响父母俩相亲五年后的百年好合。

笔者的父亲好酒好友不善乡间狸语之言,但出口成章好作打油之诗,因天性忠厚老实,祖父又在省城杭州正式国营企业工作而颇得乡民赞许;母亲则十三岁丧父就上山伐薪为生,并在其村民集体卖薪给我们村,而得热心者为媒,自此浙东山村多了一对聪明能干的夫妻组合。

相亲八人代表之一人在三十多年后还向笔者感叹台门人家的殷勤招待,殊不知台门为当年己近三十而立之年父亲兄弟俩的婚事操碎了心....!

台门人家一般在新中国成立后划分成份时十有八九成为地富反坏右,故男婚女嫁往往迟于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再则五十年前三十岁左右的单身大龄青年真心难找自己的另一半了。最后是能干的舅舅(外公早亡,兄为父)一锤定音,山里人家和台门子弟的百年姻缘由此拉开帷幕...。

三,饮水思源

杨铁崖传到十多代之后的杨周远,只是一介樵夫了,每天必须上山砍柴才能够让家人吃得上饭,但樵夫每天上山时总是百鸟争鸣,因为他是吉人,而杨周远因为厚道不敢乱砍别人家山上的木柴,总是挑别人不要的树根当柴火,大家都开玩笑说杨周远肯定会在挖树根时挖到藏银。

有一天傍晚樵夫从山上回来空手而归,让其幼子去泉塘街上的米店赊米做晚饭,幼子哭归,因为米店老板不肯赊给他米...!现实在每个时代都是残酷的,生活却永远不会抛弃诚实的劳动者,而那天真实的情况是:樵夫在山上挖到金砖三担(一说八块),而没有砍到柴火挖到树根。

就是用这些金砖周远太公为四个儿子建了三个台门,自己建了一个台门(世称老屋台门),泉塘人俗称三房台门,又买良田一千多亩,均分给四个儿子、并捐给清白堂、尊清堂村里的两个杨氏宗祠各百亩作为祠田。

这三担金砖相当于现在一下子中了十个亿的大奖!杨周远建三房台门大约在康熙年间,直到2000年左右三房台门建筑群也是整个全堂甚至枫桥镇范围内保存得最好的台门。

全堂的三房台门建筑群,离开太平天国后期残酷异常的“包村之战”所在地枫桥包村,只有十公里左右,或许唯有依仗平时的道德积累和敏感的政治辩别能力,才能在那个城头变幻霸王旗的烽火连天岁月里保全台门和身家性命?杨周远的后代(也是地主)至少没有像另外的地主阶级一样:“吃个油、穿个绸、到得包村开杀头”,一窝蜂跑到包村去而被无情的消灭。在二房台门弄堂间特别高几乎直通两层楼的屋顶,据台门老人口口相传太平天国运动时,弄堂间放过高至一层楼的长枪。

四,气节道义

杨家人嘛肯定要能文能武,泉塘拳棒队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拳棒队并且一直到如今都保留着完整的组织。

杨家将的绝技是回马枪,六七米长的杨家枪是用八块毛竹用鱼胶合成,至少有七八十斤重,使用回马枪都是在马背上完成,先佯装战败逃跑,对手肯定穷追不舍,这时枪手头也不回把长枪往后一跳,对手百分之百中枪落马...!

衣食足而知荣辱,二百多年前周玄太公建好三房台门的同时,在二房台门西侧单独建了一个诗房(即读书的书房),专供三房台门子弟读书取功名,不知道当年是不是延聘名师和有没有惠及非台门子弟的乡民子弟方便学习?康熙年间的事情我们己无法考证,反正诗房和三房台门到如今都在。

二百多年来,三房台门出了二个浙江大学学生,至于秀才举人之类却一个没有,当下的二三本生到有那么几个,反正没有达到建造诗房时的目标:读书进仕光宗耀祖。

笔者己过天命之年,从小听我的奶奶及祖辈讲起些台门往事,例如四十八年轮到我们二房台门一次的一年祠堂田产分配管理权、我们泉塘杨家和上海松江杨家的同宗往事、挑着大洋去买坟基选吉墓的往事...,等等不一而足,无非就是乡村地主绅士的烧钱败家之类的行为种种,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解放前的事情,新中国成立后一切从头开始,没有这些事情了,大家都凭自己的勤奋努力生活生存,毛主席和共产党的伟大让台门内的遗老遗少都心服口服!

土改时把一百多平方米诗房一分为二,诗房西侧大半划给了一户台门外的穷苦无房户的远房本家居住(整个村的人九成以上同姓都是本家),那户人家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台门的光,子孙后代反到都在上海和海外体面的生活了。

诗房东侧留给了我们台门自己,现在在做杂物间,笔者小时候就是我们家养猪的地方,猪的待遇不错,要知道江南农村和城市在改革开放前住房非常困难,很多人家都是把猪养在住宿吃饭烧饭的同一间屋子里的。笔者对类似的臭气熏天到没印象,毕竟台门是不用把人猪混养的,但是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台门的老房子在当年是如此的重要,否则忠厚老实台门子弟(我的父辈)可能会娶不上新妇(老婆)。

世界上所有的大事情都需要时间和毅力去完成,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或许故乡的诗房可以通过时间的积累和台门厚重传统的浇灌,冷不丁的冒出来属于台门子弟的几个进士及第。

五,枝繁叶茂

二百年左右的衣食无忧,让台门子弟的意志消磨殆尽,穷富不过三代,聪明的变平庸,平庸的变笨蛋。

要想通过读书、经商成功是要依靠过人的天赋和毅力,二百多年的台门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突破得了?甚至于维护先人的荣耀也变成越来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于是台门子弟纷纷选择离开台门故土和家乡的清山绿水去外面碰碰运气,第一站肯定杭州或者上海,当然这是一个残酷的淘汰过程,生存下来的非富即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被淘汰的永远不会和台门故乡联系宁愿客埋他乡无影无踪...。

奶奶和我说一百多年前台门子弟岀去闯码头,在故乡做会集资加入邦派筹集资金,杭州上海是大码头讲究的就是现金实力,没有点本钱是万万不能立足于大码头的。口袋里有点集资款又加上台门百年来见过点世面的熏陶,让他们在大码主如鱼得水,事业越做越大,上海宝武钢铁和杭州东南面粉厂等当下事关国计民生大企业,都是依托台门太公们当年杀伐果断留下来的民族产业基础发展起来的...。

奶奶曾经说过她在服务过的堂太公们杭州家里见过来做客宴会的蒋鼎文上将,当年太公们维护政商关系的融洽可见一斑。离别台门她的子弟用了近百年时间,当下之台门几乎没有一户我们本家居住了,三个台门的子弟早己遍布全球各地,日不落台门,这五个字是我的堂爷爷们(当年追随蒋氏逃台老军官)回乡省亲宴请三房台门所有人士时的骄傲介绍之言,其中有一个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生太公们的同学在做村里的山林管理员,也来参加宴会活动,期间据说其一言不发...。

后记

离开故乡己经近四十年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都对她和三房台门心心念念。全堂是一个浙东半山区的大村,有登记户口村民四千多人,现在虽然号称处于经济发达地区,事实上也基本完成了城镇化和初级工业化,全堂却也有很多困惑:加工作坊式的产业升级问题、环境保护和垃圾的处理问题、二百多个三十岁以上未婚的大龄男青年问题等等,大概这是每个时代各不相同的忧患之一吧?就像我们这个百年三房台门建筑群:古老、忧伤,但永不言败。

在此祝福故乡越来越好,祈盼故乡人凭借着一贯拥有的聪明才智和勤劳朴实,用积极向上、谦虚学习的恣态代表浙东、甚至代表中国,参与到接下来越来越激烈的国际产业链竞争中去,并且胜出,这是时代赋予故乡的历史使命。

离别台门和故乡或许是子弟们的选择之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只要对这个世界心存善念、利他为先,对自己严格要求、积极向上,他们就可以在离别后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重新建设属于自己的台门和精神家园,这样生生不息的传承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就叫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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