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那丛薄荷,当初买来的时候不过是几根青茎,插在泥土里,懒懒地垂着头。谁知不过月余,竟蓬蓬勃勃地铺展开来,把那一角的地面都染绿了。它的绿是鲜嫩的,水灵灵的,仿佛掐一下就能流出汁水来。风过时,满院子便浮动着一种清冽的香,那香气也是绿的,凉凉的,直往人鼻腔里钻。
清晨的薄荷最好看。露珠儿还挂在叶缘上,亮晶晶的,把叶片衬得愈发明媚。那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脉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对生的叶片,一左一右,谦逊地伸展着,从不争先,也不落后。这使我想起古人说的“薄荷”二字,原是有谦谦君子之意的——薄者,迫也;荷者,负也,谓其虽芳香迫人,却能自持,不张扬。这倒是很贴切的。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候,会摘下几片薄荷叶子,放在掌心揉碎了,凑近去闻。那香气便愈发浓烈了,凉丝丝的,像把整个清晨都吸进了肺腑里。这香气里有一种清醒的力量,能把混沌的思绪一一理顺,能把昨日的烦恼都轻轻放下。我想,这便是薄荷的“美德”了罢——它不与百花争艳,只是静静地绿着,默默地香着,在需要的时候,给人一份清醒,一份慰藉。
夏日里,泡一壶薄荷茶。滚水冲下去,干枯的叶片便缓缓舒展,仿佛又活了过来。茶汤是淡绿色的,清澈见底,喝一口,满口生凉,暑气顿消。有时候,还可以加一点蜂蜜,那味道便甜丝丝、凉津津的,格外受小孩子的喜欢。
薄荷的生命力是惊人的。割过一茬,又长一茬;枯过一冬,又发一春。它就这样一茬一茬地绿着,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老去。这生生不息的绿意,倒像是某种永恒的诺言了。难怪花语里说它象征着“永恒之爱”——真正的爱,大概也该是这样的罢,不因时间而褪色,不因挫折而凋零,枯了又发,去了又来,永远带着希望,带着生机。
有时候我想,人与人之间,也该像薄荷这样才好。分别再久,再见时,依然青翠如初;即使隔了漫长的岁月,那份情意还在,那份懂得还在。就像揉碎一片薄荷叶子,香气依然是当年的香气,清冽,纯净,直抵人心。
到了秋日,它也开花,时常有蜜蜂嗡嗡地飞过来,在淡紫色的小花间穿梭。那花是极小的,一簇一簇地开在叶腋间,不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但蜜蜂是懂得的,它们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小花里,藏着怎样的甜蜜。
这样一丛平凡的植物,从春到秋,从晨到昏,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绿着,香着,开着细小的花,结着微小的籽。它不与牡丹争艳,不与桂花争香,只是安于自己的一角天地,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然而它给予人的,却是那样多——清凉的香气,醒神的茶汤,还有那些关于爱、关于希望、关于重逢的温柔联想。
清风徐徐,薄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院子里,也缠绕在人的心上。这香气不会消散的,我想,明天清晨,它还会在那里,青翠如初,清新如初,带着永恒的绿意,带着不灭的希望。就像生命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看似平常,却永远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