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
这片世界上最伟大的地方。
纵使我还没有望到那直入云天的高塔,我还无法弄清这片山谷的全貌。
暴风雪到了这里也怕了几分,大风拍起一层层雪,漫到朦胧的空中,又瞬间被吹得四散而去。风声在山谷间呼啸,如同一只野兽,边嚎叫边从最西边蹿到最东边。
当然,当列车彻底停了下来之后,就没人在意这些了。
一个小时以内全员要下车陆续走过一段漫长雪路。
海印想去看看燃人情况如何了。他躲过一位位扛着数个背包的新生,走在回荡着一片片脚步声的甲板上。
“燃人!你收拾好了没?”他冲房间里面喊。
没有人回应。
海印打开门,进了去。房间里没开灯,灰蒙蒙一片。一张堆着几个包裹的床;单杠上挂着一个半打开着的背包,里面已经放进了一些东西;几本书摆在一个转椅上;桌子的抽屉也滑出来了几层。
“你在这儿吗?”海印问,“算了,不管他了。”
他刚想离开,这时他想到了那几层抽屉。从门口看去,抽屉里有一些照片。
海印凑近了些。那是几张燃人青少年时期的照片。
“你确实挺喜欢艺术的。”海印拿起一张照片来,那是燃人和一幅画的合影,只不过燃人低着脑袋。
“你说什么?”一个声音在海印身后响起,吓了海印一跳。他赶忙把照片甩进抽屉里,身体转过来向后靠,缓缓把抽屉推了进去。
“那个……你快收拾完了啊。”海印抖着声音说。
燃人拿着毛巾站在门口,像在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嗯。之前一段时间我就在收拾,刚才我去了趟洗手间,顺便去了趟读心者的屋子。”他顿了顿,“你来我屋就为这个?”
“督促一下,不行吗?”海印说。
“好吧,海印。但你可不是我们这伙的领导者。”燃人把毛巾搭到单杠上,说。
“我不是领导者,那是当然的。既然你说到这儿了,那你觉得谁最适合?”海印问。
燃人走了过来。他把椅子上的书抱起来,放进那个半开着的红包中。
“读心者挺不错的。”燃人边整理着包边说。
海印对这个答案感到挺出乎意料的。实际上,他根本没盼望燃人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既然他提出建议了,那么他就是承认了他们是一块的了。
“嗯……那好吧,祝你好运。”海印说完便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背上已经装满的一个黑橘色单肩包,两手各提着一个行李包。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接着,他走了出去。
视幻碰巧赶了过来,身上扛着两个和他身子差不多大的包。
“一块儿吧老弟。”
刚才人群涌动的景象已经淡了很多了,但还是有不少拎着几个包的新生们陆续从各扇列车门走出。他们在听说过有人被冻死的消息之后,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几层帽子和护目镜、嘴罩戴在头和脸上。但他们在接近列车门时还是感到异常寒冷,包随着身子一块儿抖动起来。
“我能感觉到风涌进来,寒气在啃食着我的皮肤。”视幻冷冷地说。
“那我就祈祷你不要被冻死,不要像我那样。”海印说。
他们来到了车门前。
那就像是一扇通往刑路的门。你无法在从它中央透过来的景象中找到任何生机,它甚至使你丧失了希望。
“我想……我想我需要双层鼻罩。”视幻急忙伸手从他的腰带间抽出另一个鼻罩,套在了他原先的鼻罩上。
海印看着眼前的景象,摇了摇头。他用没有戴上手套的一只手贴了贴脸。
“走吧。还有,最好试着把你的手套和头部护具摘下来。联盟训练的时候肯定不会让你戴着这些的。”
视幻看了海印一眼,把他的护目镜和手套摘了下来。
“我不怕冷……我不怕冷……”他默念着。
走出站台,第一次将靴子踏上雪地的时候,他们感觉就像踏上了沥青公路一样。时间久的积雪结在了一起。两面的苍白的塔林此时如同穹壁一般将他们拢了起来,它们硕壮的树干像磐石一般牢牢镶在雪里,它们的树顶消失在顶层的雾中。仰头望去,在塔林高处枝干稀疏的地方透过来远处深蓝色穹峰的一隅。这景象震了海印和视幻一下。
雪不断打在他们身上,声音格外响亮,海印为此把兜帽套在了鸭舌帽上。
“该死,雪太大了,前面的队伍呢?”
视幻听到前方其他新生的声音,但他看到的只有大雪。
雪,源源不尽的雪。这世界上原来就剩这东西了啊。
我们甚至都很难看清彼此的脸,而且我们也顾及不了自己的脸是否又被雪霜铺满了——我们顾及自己是不是会给冻死。
这里像是人类世界最狂野的地方,只有这样的生存条件才能酝酿出最凶狠硕大的生物。但联盟人显然想要征服这里。
“我挺喜欢这样的。”海印说。他用手抹去手表上的雪,看了看表。零下三十四度。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视幻凑近了海印嚷道。
“继续走你的吧!”海印扯开嗓门喊。
塔林使得这条宽阔的雪路十分昏暗。他们的前后都隐隐响着不整齐的踩在雪上的声音,新生们都牢牢闭上了嘴巴,这一路十分肃静——除了隆隆的风雪声。
视幻身上沉重的行李使得他的体量倍增。忽地,他的脚压破了一处薄冰,陷进了下方的雪里。
“嘿!海印!帮我一把!”他喊。
海印猛然回过头来,他把两个背包卸到雪上,走到视幻跟前。他跪在了雪上,双手开始刨视幻腿周围的雪和冰。
视幻低下头来,他看到了海印赤裸着的双手,心里震了一下。但因为腿部深陷,四周的雪向这里挤来,惹得视幻心里叫疼,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四周不断有脚步声经过。海印费力将胳膊伸进雪里,双脚蹬地向上带,雪被带出了好几块,像石头一样砸到表面,砸出几个小坑。
“好了,接着我要将你的腿拔出来。”海印说。他双手抓住视幻的左腿,视幻感到如同两道冰印烙印了他,咬着牙强忍着寒冷。
海印鼓起嘴,双手使劲向上拔。他的脸更红了,加上风雪的肆袭,脸上破了几道口子。
突然,从一旁又冒出来两只手,也来拔视幻的腿。视幻感觉自己的左腿成了一根冰块,自己的血液将要凝固了。
“咚”地一声,视幻的腿被拔了出来,他一个踉跄,仰面摔在了厚实的雪地上。雪花伺机疯癫地往他的脸上抽打着。
燃人走了过去,抓住了视幻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好了,你没事吧?”燃人说。
视幻努力换了几口气,他伸手摆了个“可以”的形状,拎起了掉在地上的包。
海印也拎起他的行李,三个人把雪往坑里踹了踹,又继续往前走去。
“下次小点心。”燃人说。
“什么?”视幻眯缝着眼,抬手挡着来袭的大雪,问道。
“我可不想再救你第二次了!”燃人高声叫道。
视幻咧起嘴笑了起来,但他很快就停止了微笑——他的脸疼痛的很。
前方雾中突然传出来一些新生们的讨论声。
他们三个一抬头,一顶巨大的建筑物波浪顶从雪中显现出来。
“那是联盟之门。”燃人望着那穹顶,挤着鼻子说。
再往前走一些,阴影便完全笼在雪面上了。这儿的雪地薄了很多,也没有雪再刮过来了。
海印感到眼前突然清晰了许多。接着,一束高光打来,耀得他们都睁不开眼睛。过了一会,他们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成百名新生在排着方形队伍缓缓向前方的全玻璃大厅流去。
几名联盟总部士官长身着盾甲并列在大厅前方,透过全景玻璃可以见到里面人流分成了三拨,沿着三面白毯走去,有些新生则坐在沿途的沙发上写着什么。数名联盟教官在乳白色环形台给每名新生分发着什么东西。大厅空中漫着赤白色不亮不暗的光,表面不断闪现着室内的全息投影。几株刺球果松在室内伸入他们看不见的大厅上空。
大约在联盟之门的十楼的位置上,玻璃外面映射着全息影像。
“专长与派别选择。这么快吗?”燃人读出了几个彩色大字。
“联盟不是通知过了吗,要加快节奏。不知你是记性不好还是总是不听通知。”海印冲他伸了伸舌头。
“好吧,好吧。嗯……我有时候失忆得是挺快的。”燃人说。
他们排上了队伍。周围新生们的交流声在此掩过了后方的风雪声。接着,他们身后也陆续排上了其他许多名新生。
他们脚底下是大理石瓷砖,清晰地映着他们的全身。整条深蓝色的队伍好似一股沸腾的开水,在不断鼓动。
“那段路真是难熬!我好像看见有人的腿陷进了雪里。我刚想过去的时候被一块冰棱绊倒了,等我忍着那该死的寒冻再起身时,那伙人不见了。不知道那家伙还好吗。”排在他们前面的一名高个头新生对一名矮个头新生说。
那声音伴随其他若干个声音一齐在这片四周空阔的大厅前沿区和八根矗立在雪地与瓷砖之间的巨型高柱间回荡着,声音空灵响亮。
“嘿,你看见了我?”视幻对那名新生说,“我没事。”
那名新生猛地回过头来,惊奇地看着视幻。
“哦!就是你啊!你没事就好。”那名新生笑笑说。
“‘视幻’。”视幻冲他伸出手来。
那人看了一眼,他把手套摘下来,同视幻握了握。
“‘谱乐人(Symphonist)’。”那人说。
海印一时来了兴致。
“那么说你会写曲子喽?”海印问。
“是的。主要是交响乐。当然,我也会写一些民谣、原声乐。哦,你说古典乐啊,我当然也会了。”谱乐人挑了挑眉说。
“太好了,我一直想认识一个会写音乐的人。”海印伸出手来。“‘海印’。”
他同海印又握了握手。燃人也和他交换了代号。
“啊,那么,给你们介绍一下……人呢?‘效仿者(Echo)’!”谱乐人转身看去,效仿者正在远处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队伍移动得可真是够快的。”三人跟着谱乐人向前方走去。
燃人有点出神,他已经开始思索关于他的专长和派别的事了。
效仿者是第二大陆的人,他的耐寒能力比较差。他和几个人互换了代号后,便开始发牢骚,抱怨这霜冻将近要冻死他了。
“是的!商业帝国人的最大对手不是第一大陆,而是寒冻!你看我穿了几层联盟保暖衣?六层!我向供给官苦苦要来的!”效仿者拍着自己身上鼓起来的几层厚衣服说。
队伍继续向前涌着。他们到了大厅门跟前,一股沁人心脾的热气漫来。抬头望去,只见大厅的天花板遥遥悬在他们头上几百米的高空,顶灯散发出的赤白相间的灯光星星点点,洒亮了整个顶壁,但却没有多少洒到大厅表面上。海印没什么感觉,他看了眼表,气温骤升到了零下十度。
其余几个人顿时感到身上一阵轻盈,皮肤像在烧灼,痒感和麻感好似触手触摸着他们的全身。
“呼,我好怀念这种感觉。”视幻说。他把鼻罩卸下了一层。
他们随着队伍到了一处大资料架前。架子上整整齐齐排放着几十层文件。
站在一旁的一名身着敞怀皮夹克的人给他们指了指那个架子,说:“新生拿一份文件。一人一份。”他见视幻他们几个一直盯着他,拉下脸来:“愣着干什么,你们拿了文件要选择专长和派系。要不然等会审定官把你们斥回来,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啊。”
海印先拿了一份,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着做。
“你是哪一届的?”海印说。
那人微张开嘴、半扬着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他把双手背到后面,咳嗽了两声。
“我是四届老生,霜冻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在这儿了。你就这么跟自由联邦长讲话的?”他说。
他们都吃了一惊。海印在心里默默议论着那个人。
“这人就是自由联邦长?看起来挺普通的啊……普通的身形,普通的气场,连说话都平平常常。”他心里想。
海印冲联邦长敬了个额头礼。联邦长也回敬了一个。
“恕我先前无礼。请问自由联邦有司令吗?”海印问道。依他的认识,联邦司令职位小于联邦长。
联邦长站在那里,很不是滋味。“你不光先前无礼,你现在就很无礼……这个小新生竟然无视联邦长而去问司令的事?到时候你如果进这个派系,我要给你加大训练量,让你吃尽苦头。”他心里想着,不住地挤着嘴。
“啊,你说司令啊。那人在那儿呢。”他指向大厅中央。那儿有好多块立着的全息屏幕,闪着彩光,映着各个派系的宣传片。在每个屏幕旁边都站着一个人,他们前面是一排排沙发和一群纠结着派系问题的新生们。顺着联邦长指的方向望去,有一名身着奇特的橘色黑案联盟服的高个子男人,留着深棕色长发,戴着赤橙色鸭舌帽,靠着他身后的室内刺球果松,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一群人。
海印这一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随即,他们几个随队伍来到了派系预览区。
视幻打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彩字。他在排队时默默看了几眼,突然抬起头,看向其余几个人。
“日蚀果然说的没错。他说的派系介绍和这上面的如出一辙。看来从他那里打探消息是十分靠谱的。”视幻说。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打开文件看向派系介绍。
忽地,海印斜着嘴暗暗笑了起来。他最先作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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