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清晨,一个人
2026年,我最大的运动进步,就是在公园散步——早晨散步,下午散步,晚上也散步。说来奇怪,散步竟给我带来了如此美好的感受。以前,我总以为自己特别不喜欢散步,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我一向偏爱目的性强的运动,比如在球场上挥拍打球,或是跳绳、做操,汗流浃背才叫锻炼。可自从我腰椎出了毛病,打球和跳绳都成了奢望。于是,散步成了我新的习惯。而今天清晨六点出门,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了散步而早起。
我上身穿一件薄衫,下身七分裤,脚蹬旅游鞋,手里只攥着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对于一个没有散步习惯的人来说,去哪里走也得稍加思忖。我决定去海边:向北,走到滨海公园一区,绕望海台一圈,再从彩虹桥折返。
下到小区楼下,抬头望天,黑沉沉的天幕上,星星闪着微光。小区的灯光明亮,小汽车一辆辆停得整整齐齐。我右转,顺着小区路向北走去。心里一点也不害怕,这些路,我太熟悉了。
走到垃圾房那边,正对着门口,也停满了车。远处传来小渔船的“突突”声——年已过完,渔民们要出海挣钱了。
出了小区门,我却犯了愁:该左拐还是右拐?左拐能上彩虹桥,沿健步道走到滨海公园一区,再沿海边南行后北返;右拐则只消在街道上走,路过洋浦文化广场,再从滨海公园一期的入口绕到望海台,走一圈回来。我望向彩虹桥,灯已熄灭,黑黢黢一片。虽说我知道那儿一般不会有坏人,但终究不愿在黑暗中行走。
我决定顺着街道走。没几步,就遇见有人跑步过来,这倒让我多了一份安心。
走到秋枫树下,我想起听过的一本书,叫《我被行走治愈了》。那是一位英国作家写的,介绍了各种行走的方式:在寒冷中、在雨中、在泥泞中行走;还教人如何增加走路的趣味——与人互动、观看全景、聆听自然、拾荒式行走、遛狗、森林浴、探险古迹、高海拔行走、用素描代替摄影、在阿富汗行走、采摘式行走、群体行走、行禅、观察分形……
听完这本书,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不会走路。原来,我一直以为枯燥的散步,竟有这么多办法,这么多趣味。
我路过一辆房车,车门敞着,车旁的地上支着个小帐篷,人就睡在里面。
我的头顶传来大鸟的叫声——“呀----呀----”,我抬头去寻找,看见秋枫树上挂着一串串果实。
我想起三姐夫曾在我家说过:“你们太爱睡懒觉,早上也不起来走走。外面的风景多美,空气多清新……”我那时不以为意,如今才知他说得无比正确。
在小鸟的啼鸣声中,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走到海边。这里有路灯光,海却还是黑的。东方泛起一点粉红,淡淡的,昏暗的。
路边有人,闻声不见人形。后来,我看见有人坐在路边刷手机,另一个人外放着手机,朝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到洋浦文化广场,靠近妈祖庙附近,我看见今天涨潮,海水已淹没红树林的一半树身。
我抬头朝南望去,一架飞机从天空掠过,绿灯和红灯交替闪烁。
走在公园里,我有点想回家了。毕竟从未这么早来过这里。但我又不甘心出来一回灰溜溜地跑回去,我安慰自己:不用怕,天会越来越亮的,这里应该是很安全的。
海边,竟有一个人在收拾东西——是摆夜摊的人,现在才开始收摊。一辆三轮车上码着整齐的桌椅;地上,一筐筐垃圾、一筐筐啤酒瓶,还有些来不及收拾的杂物。我第一次知道,他们摆了一夜的摊,挣的是辛苦钱。早上六点当收摊,晚上八点又来,这就是他们的生计。
走到滨海公园一期的入口,我感到有点放心了。这段假期,我已把公园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有些熟了。
我朝沙坑走去,路右边是非洲楝树,左边的小广场东面是大叶榄仁。沙坑对面,四棵棕榈树的剪影静静立着,这一边是棵大榕树。借着路灯光,沙坑里密密麻麻的脚印清晰可见——那是孩子们白天玩耍后留下的痕迹。秋千架、平衡桥、字母山、滑梯、跑步的滚筒……一切都在晨光中静默着。
我要去望海台,顺公园的最外围走是最佳路线。我想起三平姐姐以前跳舞,也就是早上六点半左右去她那里的公园,跳得满头大汗,然后回家洗澡、吃早餐,收拾完再去上班……我甚至幻想,我去公园散步,那头走过来的就是三平姐姐。我一边想,一边为自己的幻想感到好笑。我不会跳舞,就来散步吧。
“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那是小渔船发出的。还有一种沉闷的轰隆声,是挖沙船发出的。路边很静,没有人。小鸟的一声声啼鸣,像是在试啼,又像是在唤醒,不急切,但却坚定。

在望海台上眺望洋浦大桥,是最美的角度:一桥横跨东西,从白马井到洋浦,昔日一两个小时的海路,如今成了十多分钟的坦途。铅黑色的天幕下,洋浦大桥顶端红光闪烁,桥边暖黄的灯光,如龙珠般连缀,倒映在海面上,流光溢彩,旖旎一片。渔船犁过海面,洋浦大桥南边,繁忙的洋浦港正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望海台的白色栈桥上,我驻足观看渔排。那是一块用橡胶浮筒或木桩固定的长方形网格平台,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上盖着三间简易房屋。紧挨着渔排,停着一只小渔船,船边能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渔民。靠近洋浦大桥附近,还有一片渔排,上头有灯光晃动——那是一个人在行走。他戴着头灯,在渔排上如履平地。这些人是如何在海面上生活的?看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又来了一艘小渔船,“哒哒哒哒哒”地驶向洋浦大桥。这是我第一次在真正的大海上看见渔排。
海面越来越美:铅黑变成淡蓝,淡蓝再变成粉红。天光渐亮,东边的粉红愈发浓郁,洋浦大桥的灯影便愈发淡去。
我沿着曲曲折折的望海台走了很久。心里想着:今天是不是要和太阳相遇了?我不知道。此刻六点三十六分,以前七点半才能看到太阳,如今不知不觉已是春天,它还会那么晚吗?看样子不会了。
六点四十二分,天已大亮。一个小广场上,有铁树,有灯塔,有小雕塑,有一个人在晨练。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这种坚持锻炼的精神,值得学习。
继续前行,海水淡蓝,轻风拂过,微波漾动。海空上飞来两只白鹭,真漂亮。
我下了台阶,走到一个休息平台。海面有淡蓝的光影,如画如诗。这里也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樊登说过,海上日出是一种壮美,面对这种壮美,人会产生敬畏。我沉浸在这片霞光中,望着大海、飞鸟、椰子树,能感觉到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想起这个说法,此刻觉来千真万确。
东边天空越来越亮。海面上铺开大片黄色与粉红的光,暖美之光不及之处,便是淡淡的蓝色。
白马井那边有人放鞭炮,响声从对岸传来。
又一只白鹭飞过,这是我今早见到的第三只白鹭。我在心里和它们道声早安。我又看见那座帽子形的山,满心喜悦。

几天不见,海岸石缝里的大叶榄仁树,已换上春装。记得前段时间来散步,它还是光秃秃的树枝,附近落满红色、褐红色的叶子。那时我对它既有怜惜,更多的是敬佩。如今再见,满心都是喜悦,我为他的坚强喝彩。
海面上的粉红渐渐消逝,我和第四只白鹭相遇——它从海空翩然而来,翩然而去。
走着走着,我出汗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这里冒出一个走路的,那里有一个光着上身、穿长裤的老人,还有人在认真做操。
在沙坑旁的小草地上,我听到小鸟正唱着歌。我打开手机,录下它们的春之曲:我快乐,我歌唱,我歌唱春天的希望。
大叶榄仁树下的鹅卵石道,踩着走一走,按摩脚底,舒服极了。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散步的乐趣?如今,我完全爱上了散步。都因为这美好的早晨,美丽的风景,一次次与美的相遇。
我沉浸其中,一点也不觉得累。
走到公园出口,迎面来了一条哈士奇。背上闪着灯——这是什么原因?它撒欢地朝我跑来,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女主人说:“你往前走吧,你往前走吧。”这个“你”,说的是我还是狗?我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哈士奇越过我向前跑去,我才松了口气。
公园入口处停着一辆房车,旁边支着小帐篷。帐篷边的桌上放着锅、小桶,散着一把小椅子。这是房车人的诗与远方。
七点钟,保洁阿姨来了,在榕树下扫地。
我看见许多人开始上班——骑小黄车的,骑电动车的,走路的……我的运气真好,走到小区侧门时,一个女人正开门。她细心地为我拉着门,等我进来,她才出去。多么贴心的一个人。我说了声“谢谢”,她回了句“不客气”。多么暖心的小小举动。以后,我也会为别人多拉门——其实,我也经常这么做。
海边,清晨,一个人,与美好相遇。我爱上了散步。
(202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