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四章 盲木
秋深了。
清泉镇的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青瓦白墙之上。
静安老宅的工坊里，木香与桐油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同时间本身也慢了下来。
距刘小宇重启修复工程已过去二十七天。三根主梁的榫卯结构已完成试装，陈年老杉木在匠人手中渐渐显露出它沉睡百年的筋骨。
小满每日清晨准时抵达，蓝布巾依旧系在眼上，指尖却比任何人更早“看见”木料的呼吸。
这日清晨，刘小宇在库房整理父亲遗物，翻出一只蒙尘的樟木匣，匣子锁扣锈死。他用父亲那把刻刀轻轻撬开，一股陈年墨香与木屑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块未完成的雕板，约莫三尺见方，以整块黄杨木雕成。
雕版的纹样已初具轮廓：凤凰展翅于梧桐枝头，百鸟环绕，羽翼翻飞。刀法细腻如丝，却在凤凰尾羽处戛然而止，似被强行中断。
“百鸟朝凤……”刘小宇喃喃出声，指尖抚过那未完成的尾羽，木纹温润，却带着一种未竟的遗憾。父亲生前极少提及这件作品，只在某年中秋，醉后轻叹：“若能雕完这幅‘百鸟朝凤’，我这一生，也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是在静安老宅修复工程中止后，才彻底搁刀的。
“小满，你来看看这个。”刘小宇将雕板小心取出，平放在工坊中央的长案上。
小满缓步走近，指尖如触琴弦般轻落于雕板表面。他先是顺着凤凰的脊线缓缓移动，继而停在尾羽中断处，眉头微蹙。
“这里……有暗纹。”他低声道，“不是雕刻的痕迹，是……木纹本身的走向被刻意引导。”
刘小宇一怔：“你能‘看’出木纹走向？”
“我能‘听’到。”小满轻抚木面，“黄杨木年轮细密，这根料至少长了八十年。但尾羽这部分，木纹突然扭曲，像是被外力压过，又像……有人在木料未干时，就刻下了某种记号。”
陈师傅也凑近，眯眼细看：“老料的木纹不会自然扭曲成这样。除非——是人为压模，或是……藏着什么东西。”
刘小宇心头一动，急忙取来强光手电，斜照雕板。在特定角度下，凤凰尾羽的雕痕之下，竟浮现出极淡的墨线轮廓——那不是纹饰，而是一张建筑结构图！线条精密，标注清晰，正是静安老宅的主殿梁架原始设计图，连榫卯编号、受力点、木材规格都详细标注，图侧还有一行小字：“癸未年重修，依古法，不改其制。”
“癸未年……是三十年前。”刘小宇声音微颤，“父亲当年参与修复，用的却是甲方提供的施工图，根本不是这个版本！他……他一直想用原图复原，却未能如愿，被逼改用简化方案！”
小满指尖缓缓移动，忽然停在凤凰眼珠处——那里，木料被巧妙挖空，嵌着一枚极小的铜片。他轻轻撬开，铜片下压着一张折叠的油纸，展开后，是一封字迹颤抖的短笺：
“小满：
若你读到此信时，我已不在。此图乃静安老宅原始结构，因知有人欲毁之，我只好藏于‘百鸟朝凤’雕中。三十年前，我未能守正，今以命护图，托你与小宇，复其原貌。木有魂，匠有心，正字不灭，火种不熄。
——刘岳”
刘小宇跪倒在地，信纸在手中颤抖。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在事故后，在被排挤、被威胁、被逼妥协的岁月里，从未真正放弃。他以刻名留证，以藏图护本，以收徒传心——他用尽一切方式，把“守正”二字，种进了时间的缝隙里。
“师父……”小满双膝跪地，将信纸轻轻覆在雕板上，额头抵住木面，无声啜泣。他虽从未见过刘岳的面容，却早已在指尖的木纹里，在刻刀的走向中，在每一句“守正”的教诲里，认了这个父亲。
工坊陷入长久的寂静。唯有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如一声悠远的叹息。
三日后，修复会议在老宅正厅召开。刘小宇将原始结构图投影于墙，向专家组与镇政府代表陈述复原方案。当那张藏于雕板中的图纸显现时，全场哗然。
“这不可能！”古建公司代表猛地站起，“当年的施工记录里根本没有这张图！这是伪造！”
刘小宇平静地取出父亲的刻刀，将刀柄对准投影：“这把刀，刻过梁底的‘刘岳修’，也刻过榫眼里的‘正’字。若您不信图纸，可愿随我去拆一根旧梁？看看那‘正’字，是否与我父亲的刀痕一致？”
对方语塞，脸色铁青。
专家组长沉默良久，终是点头：“若此图属实，静安老宅的价值将重新评估。我们支持按原结构修复。”
掌声渐起，刘小宇却未动。他望向小满，少年仍系着蓝布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百鸟朝凤”雕板，仿佛在与逝者对话。
“小满，”他轻声说，“你师父的‘百鸟朝凤’，我们来替他雕完。”
少年点头，嘴角微扬：“好。但我要雕的，不是凤凰，是——百匠朝正。”
众人一怔。
小满缓缓解下蓝布巾，从怀中取出那把刻刀，刀柄“守正”二字在光下清晰可见。他将刀递向刘小宇：“您来起第一刀，我来续尾羽。这一刀，不为完工，为传承。”
刘小宇接过刀，刀刃轻触黄杨木。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刀锋上，泛起一道清光，如同三十年前那个雨夜，也如同此刻，匠火未熄，正悄然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