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三章 刻刀归处(上)
雨后的清泉镇,空气里浮着湿木与青苔的气息。静安老宅前立起的警示桩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刘小宇一夜未眠。勘察日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结构测算与材料分析,最上方一行字被红笔圈出:“修复方案:全榫卯复原,传统工艺主导,拒绝现代胶合与机雕替换。”
他合上本子,将父亲那把刻刀轻轻放在桌上。一刀柄上的“守正”二字已有些模糊,但刀刃依旧锋利,像是沉睡的魂魄,只待一声召唤。
“刘工,人找到了。”助手推门进来,“镇东头的陈师傅,当年和你爸一起做过祠堂,现在在乡下修农具,听说你要做全榫卯修复,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刘小宇点头:“请他来老宅,我亲自谈。”
陈师傅来时,肩上扛着一只旧木箱,箱角包着铜皮,锁扣锈迹斑斑。他五十多岁,脸膛黝黑,指节粗大,右手食指缺了半截,那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刨床事故留下的印记——
那日,静安老宅的主梁正在赶工,刘岳(刘小宇的父亲)与陈师傅搭档,用老式刨床处理一根百年老杉木。老宅的修复工期紧迫,甲方要求缩短工期,甚至暗示可以放宽工艺标准。刘岳却坚持用传统榫卯,拒绝用铁钉加固。陈师傅记得,那根杉木因年久有些变形,刨床的齿轮突然卡住,整块木头剧烈震颤。他下意识伸手去调整,而刘岳大喊着让他后退,但为时已晚——高速旋转的刨刀削断了他的食指。鲜血溅在木料上,与松脂混成暗红的斑点。刘岳冲过来按住他的伤口,嘶吼着叫人送医,而陈师傅却忍着剧痛,颤声说:“先……先护住木头,别让松脂沾了铁锈。
刘岳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他看见陈师傅的手伸向震颤的木头,看见刨刀寒光一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比骨头更坚硬的东西被折断的声响。恐惧如冰水灌入脊梁,他嘶吼着“退后!”,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嘶哑。他恨自己的声音传得太慢,恨自己没能更早察觉刨床的异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悔恨与剧痛同时袭来:若早一刻停机检查,若当初妥协用了铁钉加固,是否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但下一秒,他看见陈师傅血淋淋的手指,却仍挣扎着要护住木料,那瞬间,刘岳的内心被两种力量撕扯——对兄弟的愧疚如烈火灼烧,对“守正”的执念却如磐石般沉重。他嘶吼着让人送医,但膝盖却先一步跪在木料旁,颤抖着用布条裹住陈师傅的断指,指尖沾满血与松脂。他盯着木料上暗红的斑点,仿佛那是自己灵魂烙下的罪痕。不,不是罪痕……他忽然清醒,若为了省事用铁钉、用胶水,这百年老宅终将朽坏,那时才是真正的罪过。他咬紧牙关,将断指小心包裹,仿佛包裹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先护木……对,先护木!”他重复着陈师傅的话,声音破碎却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天地立誓——纵使血肉为代价,这“正”字,必须刻进每一寸榫卯之中。
事故后的深夜,刘岳独自坐在工坊里,四周堆着未完成的榫卯构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木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攥着那把刻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守正”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反复自问:“守正?守的是什么正?是这冰冷的榫卯,还是人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烫,仿佛那是父亲临终前握着他手时的触感。父亲临终时,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气若游丝:“岳儿,木头有魂,匠人得守正……别让祖宗的东西,断在你这一代。”此刻,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烫得他胸口发闷。他猛地起身,抓起刨床旁那根沾着陈师傅血迹的杉木,对着月光审视。木纹细密如织,百年风雨的沉淀在纹理间流淌,他忽然想起陈师傅包扎着断指时说的话:“老刘,别愧疚,木头比人金贵,它得撑住这宅子,撑住百年啊!”陈师傅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释然。刘岳的眼眶瞬间发热,他意识到,陈师傅的痛,恰恰成了他“守正”信念的另一块基石——若此时退让,用铁钉敷衍,百年后宅子倾颓,他们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他握紧刻刀,在梁底刻下那个“正”字时,刀刃与木料摩擦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质问:“守正,守的是不让匠魂断,守的是不让良心朽。陈师傅的血,不是代价,是刻进木骨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