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章 断梁(上)
暴雨如注,清泉镇被裹在一片灰蒙的水幕里。
静安老宅的飞檐在雨中低垂,瓦片噼啪作响,像是老宅在咳喘。
刘小宇踩着湿滑的青石阶走上前,防水布在肩头扑簌作响,手中激光测距仪的红光在梁架间游走,如一道无声的审判。
“东侧主梁断裂面呈放射状,内部腐朽深度超七厘米,承重能力不足原结构百分之四十。”他合上仪器,声音不高,却让身后几位村民变了脸色。
“刘工,真有这么严重?”村主任搓着手,“这宅子百十年都过来了,前些年不是修过一次?”
刘小宇没答,只将手电光打向梁底。雨水顺着裂缝渗下,滴在一根横枋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木头在咳血。他忽然蹲下身,从碎屑中拾起一小片木块——断面齐整,纹理僵直,边缘还带着未打磨净的刀痕。
“这不是老料。”他指尖轻抚,“是机压松木,三年内新材。”
空气骤然凝滞。村主任脸色发白:“可……可当时说是‘传统工艺修复’啊,还请了市里有名的古建公司……”
刘小宇没说话,只将木片递过去。他抬头望向梁架深处,忽然,光束扫过一根暗梁的底部——一道极细的刻痕映入眼帘。他心头一震,凑近细看,那是一行小字,刀法沉稳,力透木骨:
“刘岳修,壬戌年三月” 。
他呼吸一滞。父亲的名字。三十年前,父亲曾参与过静安老宅的修缮?可为何从未提起?为何镇志记载“主匠不具名”?为何……这根梁,竟在十五年后断裂?
他猛然想起,父亲当年从静安老宅修缮工地回来后,曾连续数月沉默寡言,工具箱里多了一把从未见过的刻刀,刀柄上还刻着“守正”二字。那时,他总见父亲深夜对着图纸叹气,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如今想来,那些愁绪或许就源于当年的困境——
那时,静安老宅因年久失修,梁柱蛀空,摇摇欲坠。政府拨款修缮,却因经费有限,材料采购被层层转包。父亲作为镇上唯一的传统木作匠人,被指定为技术顾问,却眼睁睁看着古建公司为了压缩成本,用机压松木替代百年老杉木。他据理力争,甚至以辞工相挟,但对方却暗示:“上头有人盯着进度,若耽误工期,这宅子可能直接拆了建新房。”
那天,施工棚内闷热如蒸笼,古建公司的项目经理王总将一杯凉茶重重砸在木桌上,茶水溅湿了刘岳手中的图纸:“刘师傅,您这又是何必?咱们签的合同明明白白,用符合标准的木材,验收过关就行。您非要较真,耽误了工期,上头怪罪下来,您这‘顾问’的差事怕是不保,往后在古建圈子里,谁还敢用您?”
刘岳攥紧图纸,指节发白:“王总,这不是‘较真’,是良心!机压松木不经潮,顶多撑个十年八年,老宅的梁架是百年根基,这么糊弄,迟早要塌!”
王总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件推到刘岳面前:“刘师傅,您看看这份拆迁规划——这宅子要是修不好,开发商下周就能进场拆了盖商品房。您要是坚持用老料,工期一拖,上头直接砍掉修缮项目,您觉得这老宅子还能保得住?”
刘岳盯着那份规划图,喉咙发紧。王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您要是识趣,咱们皆大欢喜。您就当为老宅子‘续命’几年,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当年用的是啥木头?您签个字,这项目您照样记头功,镇志上少不了您的名字。”
刘岳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窗外,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急促的鼓点。他想起老宅梁柱间那些精美的榫卯,想起祖辈传下的木作手艺,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木作如做人,宁折不屈”。但最终,他颤抖着拿起笔,在材料替换的补充协议上签下了名字,声音沙哑如砂纸:“我签,但我要在每根替换的梁上刻我的名字,出了问题,我担着。”
王总嗤笑一声:“刘师傅,您这又是何苦?刻字多费事,又没人看得见……”但见刘岳眼神如铁,终是妥协:“随您便,只要不耽误进度。”
深夜,老宅的修缮工地寂静如墓。刘岳独自爬上脚手架,手电筒的光束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晃。他掏出那柄新刻的刻刀,刀柄上的“守正”二字被磨得发亮——那是师父临终前亲手刻上的,老匠人枯槁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良久,将一生的信条刻进木头里:“岳儿,刀痕即心痕,匠人的名字不是刻在碑上,而是刻在骨里。木作如做人,宁折不屈,脊梁不能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