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尘封的记忆——体制内的技术人生-1
终于完全离开了工作岗位,回归本性,回归自然。没有跌宕起伏,没有大喜大悲,只是一个普通技术人员的平淡人生。在科研职场混迹了三十多年,先后在一线研发、技术管理、质量管控、系统总体、技术改造等部门工作,多少有一点酸楚和感触,想起来还是值得回味的。
广大职工,是体制内芸芸众生的体现。“职工”这个群体,与当前各类外企和民企的员工略有不同。职工,一般是指机关、国有企事业单位中的行政或业务工作人员,处在体制内的生态环境,多少有一点主人翁的感觉。在计划经济时期,工人阶级是职工的主流。员工,多指企业中的行政和业务人员,主要存在于公司制的企业中,员工主要体现雇佣关系。随着市场化的推进,职工的身份越来越来越淡漠了。
一、初进职场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以文革后首届高考毕业生的身份,进入一家军工科研单位工作。我们那一代人显得早熟,入学前,我已当了一年工人,此前还有两年的插队经历。尽管如此,毕业时也才23岁,与当前应届本科毕业生的年龄差不太多。
我所在的城市是南方边远省份的首府,当时在市肉联厂工作,是没有技术含量的普工。虽然工作不怎么样,但肉联厂的好处是伙食特别好,肉食较多且价格低廉,这在一切都凭票供应的时代也算是优越了。
文革后的首届高考是在1977年12月,当时厂里有二、三十人参加高考,考上了五人,我是其中之一。
入校学的是电子机械专业,以电子产品的结构设计和制造工艺为主。我们这届分到研究所的共有8名,4男4女,无线电专业3人,电子机械专业5人。来到研究所后,我被分配到器件室从事某新型光器件的结构设计和工艺工作。
当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生活条件差,工作压力不大。初到单位报到时,职工宿舍已经没有床位了。我们3个男生在所工作区门口的收发室凑合,与所里的机要员共住一间。另一名男生家住本市,没有在所里住。
对于电子产品来说,功能主要由电路实现,结构设计不是主体,而且军工产品对于外观造型也不是非常重视,上手并不太难。
课题组长是一位中年女工程师,安排我设计一些光器件试制的夹具,难度和工作量都不太大。课题具体的研究试验工作就是在光具座上搭建光路系统,技术方案是参考权威的技术文献,有关的参数是边设计、边试验、边改进。对于这种非原创的跟随性研究,技术路线一般不会有大的问题,功能总是可以实现的,关键看性能指标是否能达到预期水平。然而,光路调试和试验都是组长亲自操刀,自己的结构专业在这里排不上大用场。按理说,需要用结构件实现光路系统的固定连接,使之具备器件的物理形态,所涉及的结构设计是我的工作。但组长对此不感兴趣,因为散布的桌面光路系统已基本能够实现器件的预期功能,可以通过鉴定验收,发表论文,报奖请功,故没有安排设计相应的结构件。由此的结果是我基本上无事可做,有时设计一些简易的工装夹具,大多时间以看资料打发。
这家军工研究所不在家居的省城,位于本省的另一三线城市,与我就读的学校很近,相隔1公里的距离,毕业报到非常方便,携带行李步行直接到所里报到。人事科干部给我们安排住宿。前面提到了,所里集体宿舍已没有床位,3名男生在所门口的收发室凑合着住,另1名男生住本市家里,3名女生运气较好,在家属楼找了一间两居室安排住下,同住的还有几名已报到工作的青工。
那时候入职形式很简单,所办主任给我们8个新生简单介绍了所里的情况,教育科长带我们到各研究室的科研现场随意地看了一下。分配到基层前没有什么培训,只是安排各种体力劳动,如挖坑种树、搬运杂物等,过了两周,才正式分配。5名机械专业的全分到研究室,器件室3人,我是其中之一;结构室2人。无线电专业的3人中,两人分到仪器室、一人分到情报室。
研究室的技术生涯就此开始。当时还没有计算机,机械设计全靠手工制图,计算器也未普及。室里为我们配备了能绘制零号图纸的大型绘图桌,一套绘图圆规、计算尺等。所里精密加工条件还算不错,有坐标镗床、万能工具铣床、数控线切割机、精密磨床等,还有光学冷加工机床、光学镀膜机等设备,手段比较齐全。
器件研究室以光学为主,配有氦氖激光器、半导体激光器等激光源、精密光学平台、光功率计等精密仪器,具备了基本的试验测试手段,可支撑先进光器件的研制。
当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大中专毕业生都分配工作。但也有不好,分配时要走关系,听天由命的往往分配不尽理想。有一个弊病是,来自边远地区的省份的学生,即使在北大、清华这样的名校就读,即使成绩再优秀,也必须回到原来的省份,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几乎没有。我们所后来陆续来了不少北大、清华、天津大学的毕业生,都是我们这个边远省考出去的学生。唯一有例外的是,当时深圳刚刚设市,蛇口工业区需要大量的外地人才,我们学校分配去的人不少。不过当时大家对深圳并不看好,第一批去的还住了几个月工棚,条件非常艰苦,跟农民工差不多。后来没想到深圳发展的那么快,他们可就抖起来了。
初入职场的工作生活还是比较惬意的,工作量不大,有时间学习看书,日子也算过得去。虽然所从事的结构设计在这里不算主力,但也属于不能缺少的部分。课题组长在发表论文时,作为课题组成员也有署名,后来也沾光获得了一个部级科技奖。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国企招工有限,个体户又不被看好,就业渠道不畅,加上有大量的插队返城知青,社会治安的状况不太好。当时我们这个街道社区成立了治安联防队,由社区的几个大的单位抽人参加。我们研究所也接受了这一任务,由于自己工作量少,我荣幸的被抽到了,和机加车间的另一名青工一道,参加了这个有武装的联防队。
当时是全民皆兵的年代,我们所设有武器库,有十多支56式半自动步枪。入队之前,所里的保卫干事到枪库,给我们两人每人各发了一支步枪。那时的枪支管理没那么严格,我们背着枪回到宿舍。第二天早上,我们两人骑自行车斜挎着枪到治安队报到。治安队由公安分局的民警带队,各单位的保卫干事也参加。组队后,进行了一些用枪训练和实弹打靶。我的成绩还不错,10发子弹打了80多环,良好的成绩。
联防队的主要任务是晚上佩枪巡逻,出发前每支枪还配发了子弹。我们单位旁边有一家军工厂,厂里配发的是冲锋枪,令我们羡慕。每次出发巡逻时就跟他们换枪,换上他们的冲锋枪巡逻,过过枪瘾。
我在治安队混了两个月,没有遇到重大案件,只是处理过两件治安事件。一件是晚上巡逻时看到两个农民用自行车运自来水管,当场就给扣了下来。他们说是买的,我们要他们拿发票或生产队开证明来领,但没见来,估计是他们偷的。另一件是我们两人夜间巡逻到一工棚外,偷听到农民工赌博,随即立刻通知全队人员前来抓赌。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我们一大帮人冲进工棚,厉声吆喝他们抱头蹲下,有一点武装执法的感觉。
和我一起分来的两位同学都是部队子弟,他们一看到枪眼睛都亮了。过几天,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子弹,晚上端着枪就出去了,说是要打狗。转了一圈回来,狗没有打到,倒是打了一只鸡,当晚就炖了,说是他们有一位朋友的女友做人流,要补补身子。
那一年,中国女排首夺世界杯冠军。为了庆祝,我们在晚上朝天开了几枪,以示庆祝。
治安队的日子时光颠倒,昼伏夜出,搞得生活习惯都变了。还好,这种生活只过了两个月,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有人来接班了。所里从刚入职的新生中抽了一个倒霉蛋,极不情愿地来到队里,算是补上了差事。我就此离开了治安队,回到所里又开始了技术的职场生涯。
回到所里,继续做我的结构设计工作。对于电子行业的机械专业,主要是三个方向的工作,一是电子设备、器件的结构件设计,如机箱机柜、器件壳体、波导腔体等结构件设计;二是电子设备、器件的机械制造及工艺,如机箱、器件、波导的机加工,还有机加工过程中的工艺设计、模具工装设计,模具设计及加工是这方面的重头戏,其技术水平代表了该企业在行业中的水平和地位,大名鼎鼎的富士康就是以其一流的模具技术位居行业的前列;三是电子专用设备的设计制造,如SMT设备、波峰焊设备、器件封装设备等,这方面我国是弱项。电子行业的机械技术人员,大多从事前两项工作。
文革后改革开放初期的高校,还是比较严格遵循传统的教学方式。那时的专业划分较细,强调工程能力的培养,有大量实践性的课程设计。面向实际开展设计,要学会掌握各类标准,运用各种工程手册。所学的专业方向口径不宽,但深度足够。毕业后只要专业对口,可以迅速适应工作。缺点是专业面窄,稍有变化便难以发挥作用,但那时的毕业分配大都强调专业对口,这一问题当时还不算突出。
虽然上的是电子类的学校,但电子机械不是我爱好的专业,电路硬件的研发更具吸引力。尽管不喜欢这个专业,但结构设计的工作还必须认真去做。我们研制的光器件具有光机电一体化的特点,是一个多学科融合的领域。课题组长是学物理的,只是从器件功能的角度对结构工作提出要求,无法在结构设计方面对我进行指导,而研究室的老工程师大多是学物理出身,没有人能给予帮助,所有的工作要靠自己去探索和领会。
为做好光器件的结构设计,还需掌握相关的光电子、自动控制、精密仪器有关知识。为此,针对性自学了母国光的《光学》、天津大学的《精密光学仪器》、国防工业出版社的《光学仪器设计手册》等专著的有关章节,对相关知识有了大致的了解。当时的科研条件比较艰苦,高精度的光机工艺手段还不具备,只能是依托所里有限的条件开放一些简易型的光学工装。尽管研发出来的作坊式的样品,但基本功能还是实现了,通过在工作中边干边学,慢慢地也就上了道。后来,接手了一项简易激光设备的结构设计工作,由于有了前面工作的基础,完成任务的过程还算顺利,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结构设计的技术含量并不低的。对于电子设备的结构设计,尤其是军用电子设备,并不仅仅是把电路板装入机箱那么简单。一个完整的电子产品设计,除了决定性能指标的电路设计外,还有质量工程、人机工程、价值工程三大工程的技术工作。对于军用电子设备,质量工程的主要工作就是所谓的“六性”(可靠性、维修性、安全性、测试性、保障性、环境适应性)的技术工作,其中的热设计、电磁兼容设计、“三防”(防潮湿、防盐雾、防霉菌)设计都与结构设计相关。热设计的散热方式主要有传导、对流、辐射三类,简单来说,传导是利用散热材料导热,对流采用风扇,辐射多以表面喷漆提高黑度来散热,这些都是结构设计的事。电磁兼容的主要技术手段有屏蔽、滤波、接地三种方式,其中的屏蔽、接地主要靠结构设计来实现。“三防”的密封、表面处理也是结构设计的工作。如此说来,结构设计的地位也是非常重要的。
现在说说体制内当年的生活。研究所的宿舍和工作区一墙之隔,上下班很方便。所里在上午10点有一次中间休息,大家出来打球、散步,还有一些人溜回家做家务。所里工作区只有两个勤杂工,都是职工家属。一个大叔负责打扫厕所,一个阿姨负责送开水、清扫室外道路,其他的保洁工作由科研人员和职工自己负责。室内卫生各自打扫自己的部门。我们组长上班往往来的最早,第一件事就是扫地、拖地板,我看着也不好意思,只要是早到,也必须做这些工作。室外,各研究室、机关部门都有自己的责任区域,每周六抽出一定时间清洁整理道路以外的绿地,除草、清理杂物。遇到节假日还搞全所大扫除,清洁门窗,所里有卫生委员会监督检查。
当时体制内的医保条件比较好。我在校学习期间得了肛肠疾病,工作后抽时间到医院去看病,所里的卫生部门给开了记账单。到医院看病时,医生看后说要动手术,凭记账单就办理了住院手续,当时都未来得及向单位请住院病假。动手术时也没有任何签字。手术完成后休息了数天就出院了,除了几角钱的挂号费外,没交其他钱,还真是方便。
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改革重点是农村的土地承包制和城市的个体经营放开,国有企业、科技体制仍是按照原有模式,计划经济的色彩依然严重,只是在管理和经营自主权方面有所松动。我们的月收入只有五、六十元,还使用粮油票、布票,逢年过节发放购物卷,用于好烟、好酒的采购,好在当时物价还比较低,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们的研究所依山而建,环绕在山脚和半山腰,进入所区要迎坡而上,呈现山间建筑群的风味。,
那时的研究所俨然是一个小社会,尽管只有四、五百人的规模,却设有幼儿园、门诊部、小卖部、粮店、澡堂、招待所等各种后勤服务部门。和周边的部属军工厂和高校合办了子弟中学,教师也是单位职工并列入编制。由于是军工研究所,虽远在南方却有自己的供暖设施,冬天可以自行供暖。职工文化生活较为丰富。购置放映设备并建设了露天电影场,每周放一场电影。所工会有手风琴、小提琴、吉他、电子琴等乐器。刚参加工作业余时间有些无聊,仗着自己有一点音乐基础,便领回了一台手风琴,空余时间练琴娱乐。几个月时间的练习之后,所里的业余演出也能上台胡乱懵一把充数。
当时电视还未普及,仅在工会的文娱室有一台,经常是人满为患。后为集体宿舍每层配了一台,总算基本解决。
刚入所时住房条件比较差,不少职工结婚还住在单身宿舍,当然同宿舍的同事得腾出房来。当时所办有一秘书因无房结婚,且所里一时难以解决,该生一气之下,便在所办公楼自行腾空了一间房作为婚房以示抗议,也算是一个趣闻。为解决已婚职工的住房问题,所里在山后的荒地上建了一批带厨卫的简易平房公寓,算是临时救急。
后来,所里陆续建立不少宿舍楼,有效缓解了住房问题。等到我们这一批职工成家时,都可以分到一室一厅的宿舍,住房问题基本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