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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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这个领域,我不过是个在普普通通的医学院马马虎虎念了五年书的毕业生,参与的医学实践也寥寥无几。既没有家学渊源,也没有认认真真研读历代经典的努力。这样的我,确实不能说自己对中医的理解很准确,不过是有些想法。希望不会对大家产生误导。

没接触中医之前我跟很多人一样,都觉得中医是个很好的学科,非常有价值,特别神奇,除此之外就说不出来什么了。经历了五年中医学课程的熏陶,终于有点理解中医的内涵了。

中医是诞生于中国古代文明的土壤上的,不能脱离中国的历史发展而单独考虑中医问题。中医是博大精深、兼容并包的。这跟西方的博物学有点像。他们都有丰富的内容,不过中医绵延至今,而博物学却没落了,或许是因为中医属于生命学科吧,生存永远是最迫切的需求。但中医的现状仍然让人担心。

在经历连番的屈辱挫败之前,中国人一直都是自信的,不止对中医自信,对自己国家的强大更加自信。就是这种从天堂掉入地狱的变化,由极度自信演变成极度自卑,想要获得力量变强大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没有时间慢慢来,最激烈的变革才是最快的,对改革者来说,全面否定一切转向西化是最正确的选择。不过,根植于内里的文化基因不可能照搬西方的模式。因此,否定与反否定开始了永不停歇的拉锯。中医始终处在被批判的风口浪尖上,中医是伪科学的论调不绝于耳,从没有停止,甚至一度被归为封建迷信。在风雨飘摇的历史中,中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可以用来攻击传统文化的工具。只是,始终有很多很多人在坚守。

我不想讨论中医是不是科学这个问题,因为根本毫无意义。中医跟西医观察世界的视角不同,并没有比较的价值,硬要用西医的衡量标准判断中医,这是思想狭隘。古代中国观察世界的方式主要是基于想象,也是困于科技手段的匮乏,人们建立了一个共同的想象的世界,里面有阴阳、五行学说,是对于世界的完整理解。而中医的理论来源于这种对世界的认知,结合了众多的实际观察,才形成了后来的中医理论。

建立共同想象不是中国人独有的。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一个观点:人类的进化发展是因为所有人建立了共同想象。金钱是一种共同想象,企业也是一种共同想象,它们原本不是客观实体,只是因为所有人共同相信他们存在。

一开始,地球上的人类认识世界的手段是相同的,全凭想象,可随着历史的变迁,中国和西方因为政治格局的变化,文化的发展也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与西方文明的写实、具象、清晰相对应的,中国文化是写意、抽象、朦胧的。

科学诞生于西方文明,西方世界的文化中强调并主张科学、自主,注重客观事实。这是西方世界赖以生存的思想基础和文化基因。科学的发展是细分成越来越多的学科。而中国文化更重视精神世界的建设。汉字是一种根据现实想象而成的文字,不同时期又发生了衍化;很多不同时期的少数民族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图腾;有代表四方的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脱胎于实物的文化符号,梅、兰、竹、菊、红豆、荔枝、湘妃竹等;以及延绵不绝的精灵志怪传说,狐狸精几乎已经成了坏女人的代名词。这些文化产物形成了中国人特有的精神世界。

中医背靠中国文化的大背景,追随着时代的变迁。中医和中国文化始终是共存共荣、不可分割的,就像我们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中医知识,但肯定都知道“上火了”是怎么回事,也都知道夏天喝绿豆汤可以消暑,没接受过医学教育的人在面对中暑晕厥的人时第一反应就是掐人中。我小时候还看见奶奶可以用罐头瓶自己拔火罐。还有很多很多,那是融化在我们生活当中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中医,离我们并不遥远,只是我们忘记了。

从古到今,中医贯穿始终的核心特点是: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中医强调人本身是一个整体,内在相互作用,同时也会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内外呼应,不主张孤立的看待问题。人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随着世界的变化而变化的。中医要训练的是宏观视角,要有整合多方信息的能力,结合其他学科,比如天文、历法、地理、兵法等等,并根据实际发展变化而调整策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中医的基础理论原则,放到其他领域也完全适用。所以古语有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而西医的发展方向更侧重微观环境的研究,要具体、细致、清晰,在一个点上极致深入。中医和西医是有共通点的,都需要同时留意宏观和微观的观察结果,只是两者的侧重点不一样。从治疗方面来看,中医和西医相结合是最好的选择,能优势互补,但现状是,中西医结合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产物。就像公司里专业人才跟管理人才总是会有矛盾一样。专业人才是精深,而管理人才重在整合资源,平衡关系。这样想来,中医比西医的培养更加困难。毕竟管理人才比专业人才难找。

中国人对中医仍然是信任的,只是值得信任的中医人越来越少,断层非常严重。社会的飞速发展让我们越来越没有耐心,培养中医的收益显然不如西医来得高,所以,中医最尴尬的地方就在于,完全按照西医的教育模式培养,但教出来的学生中医不行,西医更不行。在巨大的竞争环境下,生存分外艰难,无法养活自己的时候,拿什么坚守理想。最要命的是,医生是一个一旦离开临床就很难再回去的职业,一步错过步步错过。

医生这个职业,就像围城。站在城外,看着城里格外迷恋;站在城里,切身体会分外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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