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的时候,我去成都锦江宾馆参加一个发布会,会议结束出门的时候,邂逅一位地产前辈,跟他边聊天边沿着人民南路回公司。一路闲来无事,就问到了锦江宾馆的来历,他提到一个很陌生的名字——董竹君。
这个清秀而挺拔的名字让我倍感好奇,当天回来我就着手查阅成都旧闻,这个青楼背景的女子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其惊心动魄的一生,放到今天,依然是传奇。虽然我当时未曾书写,但心里却总是惦记着这个故事。
2014年的时候,与身边接触的女子越来越多交流到一些关于独立、自由、甚至女权思想的话题,突然就想到了董竹君,关于这三点,她似乎是最好的典范,不妨就写出她的故事来,聊以慰群芳。
从家徒四壁到青楼抵债
1900年,上海的一条破旧小街巷里,传来了初生婴儿的哭声,这个婴儿就是董竹君。
董竹君出生的家庭颇为寒酸,性格耿直的父亲以拉黄包车为生,勤俭能干的母亲做些针线洗刷活贴补家用。因为家计艰难,幼年时候的董竹君最常听到的就是父母的叫苦连天,这养成了她自小坚韧独立的个性。
庆幸的是,由于董竹君自小容貌清秀,聪明伶俐,父母还是把她送到了私塾念书。读书时候的董竹君就表现出了出众的才能,在同龄女孩中出类拔萃。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善待窘迫的家庭,拉黄包车的父亲由于劳累,又淋了雨,患了伤寒症。家里的主要收入锐减,而且还要承担高额的医疗费,无奈之下,董竹君中途辍学,刚刚打开的一扇窗,又关上了,而心中的春色,却怎么也凋零不了。
父亲的伤寒越来越重,隔了些日子,父亲只好摊牌:“阿媛(董竹君小名),你要晓得,自从我生伤寒病以后,黄包车都拉不动。你姆妈出去做娘姨赚不到几个钱,我们又欠了许多高利贷。你先去学京戏,学会了把你送到前面堂子(旧时妓院)里去抵押一个时期,三百块钱三年。我想了很久很久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条路好走。”为了挽救于水深火热的家庭,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她答应了此事。
1913年,冬末春初,乍暖还寒,只有13岁的董竹君进了长三堂子。在这里,她留下了有生以来第一张照片,从这张照片我们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的艺妓装扮:发梳成当时最时髦的刘海剪刀式,辫根上扎着鲜红的粗丝线。身穿黑纱透花夹衣裤,蚌壳式衣领,窄窄的裤脚,大开襟的下摆,紧口的黑缎鞋打了一个花结。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终遇良人
两年的青楼生涯,幸亏有京剧傍身,董竹君才得卖艺不卖身。也是在这一年,她遇到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男人——夏之时。现在回想起来,董竹君性子刚烈,遇到了少年成名役指气使的夏之时,日后落到相爱容易相处难的境地亦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董竹君,夏之时,仅仅名字,放到一起就宛若天生一对。已经出落成清水芙蓉的艺妓董竹君遇到风度翩然的革命党人夏之时,相爱是一件太过于容易的事,就像这个四月的微醺的风,发酵的刚刚好。
董竹君与夏之时相恋之后,做了一件惊动当时青楼的大事——装病逃跑。
据说当时逃跑出来的董竹君见到正准备启程的夏之时提出了三大条件,第一是不当小老婆,第二个要到日本留学,第三个组建一个很好的家庭。这三个条件比起现代的新女性求婚条件,高出了何止一个罩杯……
不久之后,董竹君与夏之时结婚,前赴日本留学,入读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这所世界赫赫有名的女校有“女子东大”的别称,时至今日也是日本国内最难进的女子大学。如今想想,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这段时光,可能是董竹君和夏之时最美好的时光,彼时,刚刚新婚,夏之时革命事业春风得意,而宛如一只鱼跃入大海的董竹君自己梦想的书香学府汲取现代知识的营养,这段感情,宛如樱花盛开的季节。这样的揣测也不是空穴来风,
董竹君的小女儿后来曾经透露,董竹君在临终前有一个愿望,她入葬时希望放《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而这首歌,董竹君第一次听到,正是在日本留学期间的事儿了。
旧式大家族的复杂生活
1917年秋,董竹君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毕业后,想继续前往巴黎留学,但夏之时一定要其返回四川合江(夏之时老家)。这背后,也许有一个男人对于这个已经展翅欲飞的女人的担忧和害怕,更多的,也许依然是眷恋和恐惧失去。
如今的泸州市合江县虎头乡龙坊村6社,一个小地名叫大官田的地方。磨光的石阶还依稀能看到昔日的大家族风光,这里就是夏之时的老家。携带在日本期间生活的大女儿返回夫家的董竹君,从此卷入了旧式大家族的复杂生活。
自古以来,青楼出身的姑娘很少得到夫家的善待,这一点夏家也不列外,当时的夏家豪宅良田,冠盖华华,是西南典型的旧式大家族。董竹君的出身,自然得到了夏之时家人的冷眼相待,虽然已经结婚有子,但是依然没有得到大家族的承认。
但青楼亦不是白混的,聪慧善察言观色的董竹君拿出自己在日本预先购买得大批洋礼,分送全家上下,连丫鬟亦分得一份。随后,她逐渐笼络人心,并显现出了非凡的治家才干,这样,才逐渐争得了尊严与地位。夏家为她重办婚礼,以确立她的合法地位。在一个精心选择的日子,夏家张灯结彩、杀鸡宰羊,董竹君带着大女儿第二次拜堂,行了结婚大礼。
1919年,由于夏之时在四川派系斗争中错跟了人,被解除了公职。少年得志而如今赋闲在家的夏之时非常苦闷,于是他吸食了鸦片,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而这个期间,董竹君又患上了肺病,她搬到一个旅馆避居,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夏之时从未去看望董。这似乎就是夏董之恋决裂的开始。
其后的几年间,董竹君生下了三个女儿,这对于想要儿子继承衣钵的夏之时而言,自然心头不是滋味,两人的感情受到考验。在苦闷的心境下,董竹君开始凭借自己的才干,开办了“富祥女子织袜厂”和“飞鹰公司”。在那个年代,家庭主妇开公司的行为可谓是“石破天惊”。虽然这两家公司后来都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门,但对于董竹君而言是一次难得的锻炼的机会,为她以后风云上海滩商场埋下了伏笔。
事业如意 爱恨纠葛下半生
1924年,夏之时和董竹君的感情矛盾不断深化,甚至一度闹到了分居的地步,而这一分,就是整整五年,直到1929年两人才正式签署离婚协议。这次别离,就像当初相聚一样,她依然提出了要求:其一,夏之时不要断绝抚养费;其二,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请夏之时念及情分,培养四个女儿大学毕业。
其后的历程,并不是风清月白,而是挣扎沉沦。夏之时思念被带走的四个女儿,而董竹君予以拒绝他的探视。爱而不得,气极生恨的夏之时怂恿自己的老部下引诱董竹君去杭州游玩,乘机将她推入西湖。但由于范某不愿,此计未遂。
很多人因此觉得是夏过于狠毒。其实仔细想想,而不过是爱而生恨,夏之时是革命党人,又没有小妾,跟董竹君离婚前还分居了五年,加起来独守空房了十来年。而董竹君跟他闹离婚时,他一病沉疴,几个月才好转,起来后一拿笔就会流泪,无法面对这件事,可见离婚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离婚后,董竹君搬去上海,最初几年,面对嗷嗷待哺的四个孩子,她去得最多的是典当行。随后,她四处筹资,以 4000多元资金,在上海闸北创办了群益纱管厂,成为当时上海唯一的女老板。为了充实资本,图谋发展,她邀请银行投资。1931年春,经人介绍,董竹君只身去菲律宾招股1万元,使群益壮大,拥有职工300余人。1932年侵华日军进攻上海,群益纱管厂遭到炮击,被迫停工。
1935年,几经思考,董竹君决定把真正的川菜引入上海滩,当年的3月15日,锦江川菜馆正式挂牌营业,出乎意料的是,开门便是开场红,而当时上海滩青帮、红帮的头面人物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等均前来捧场,这让很多人对董竹君刮目相看。此后,南京及上海军政要员也经常出没于此。卓别林访问中国时,曾在此品尝了招牌菜——香酥鸭子。
第二年初,董竹君办了锦江茶室。又第一个公开招聘女服务员,轰动大上海。
对于锦江川菜馆和茶室的风采,当时的《大公报》曾对此有记录:“锦江的地处,并不宽敞也不富丽,更不堂皇;但全部十几间餐室,安排得曲折高低有致。每个餐室里的陈设布置,都各具一种特别的颜色,没有重复的。在墙面是红色的屋子里,桌椅、茶几、窗帘、纱灯罩,也一律配着红色,再装上银白色的火炉,挂上些色彩鲜明的图画。墙面刷成蓝色的房间,配着蓝色的纱窗帘,黑色的桌椅,金黄色的火炉,再挂上几幅镶着黑色窄边镜框的蓝底金锈的尺页,或旧式衣服上裁下的一条窄长的花边。”
除此之外,董竹君还有更高的追求。她先后与一些作家合作,创办了《戏剧与音乐》、《上海妇女》等杂志,她旗下的两家印刷厂,先后印刷过鲁迅的《呐喊》、《彷徨》、《野草》等著作,以及《红与黑》、《谁之罪》等进步文学作品,是中共地下党当时主要的印刷场地,这在那个年代的女子中是很少见的。
上海解放后,她遵照上海市公安局和市委的指令,以锦江两店人员为班底,创立了锦江饭店。董竹君将自己含辛茹苦十六年所赚得的十五万美元全部“奉献”(那个年代,你懂得)和当时价值三千两黄金的锦江菜馆和锦江茶室奉献给了国家,在长乐路上的华懋公寓里改建为享誉全国的锦江饭店,吸引着八方来客。从此,锦****收归国有。值得一提的是锦江饭店的名称起源要追溯到董在四川的生活,夏之时曾开办锦江公学(今天的成都14中的前身)。
董竹君一生历经晚清、辛亥革命、北洋军阀统治、“五四”运动、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十年文革、改革开放……可谓是百年缩影,百年传奇。郭沫若曾多次欲为她代写回忆录,她以“无可称道”婉拒。
后来的事,夏之时与董竹君正式离婚以后,等了六年,才另外跟一个姓唐的中学老师结婚。他一直认为董竹君会回来的。董竹君离开夏之时二十年后,夏之时还从四川来信力劝董竹君从上海到四川去躲避日军。而董竹君一生未曾再婚,她卧室的床头放着与夏之时的合影,每天夜里,她都要独自面对着这张照片。带着这些甜蜜而沉重的回忆,她孤独地走过了整整一个世纪,1997年12月,董竹君在北京安然逝世,享年九十八岁。
她的葬礼上,放的正是那首《夏天最后一朵玫瑰》,那是她和他在日本樱花盛开的季节,挽手邂逅的小调,那么美,那么孤独,昭示了一生的悲欢离合: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还在孤独地开放;
所有她可爱的伴侣,
都已凋谢死亡;
再也没有一朵鲜花,
陪伴在她的身旁;
映照她绯红的脸庞,
和她一同叹息悲伤。
我不愿看你继续痛苦,
孤独地留在枝头上;
愿你能追随你的同伴,
一起安然长眠。
我把你那芬芳的花瓣,
轻轻撒布在花坛上;
让你和亲爱的同伴,
在那黄土中埋藏。
当那爱人的金色指环,
失去宝石的光芒;
当那珍贵的友情枯萎,
我也愿和你一同往。
当那忠实的人儿憔悴,
当那亲爱的人儿死亡;
谁还愿孤独地生存,
在这凄凉的世界上。
谁还愿孤独地生存,
在这凄凉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