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儿个小王一通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跑遍大半个中国的疲惫:“这些年天南地北地跑冷作活,脚不沾地的,实在累得慌,打算落脚苏州谋发展了。”我当即笑着接话:“那敢情好,随时来,我这儿门一直为你开着。”
说起来和小王的交情也不浅,早几年我厂里订单堆得满,正缺靠谱的熟手撑场面,特意把他请过来搭手。他当时带了几个相熟的师傅扎在车间里,整整一年,手里的活从来没掉过链子,每一批交付的工件都板板正正,半分差错都没有。后来家里有事,他才带着队伍回了安徽老家发展。
五年前我和厂里的张厂跑宿州看望张厂的母亲,小王是淮北濉溪人,离宿州不过几十公里路,听说我们到了,当天就开车赶过来,硬生生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腾出来陪我们。那天我们扎进他丈母娘家的梨园,满树脆甜的梨摘了满满一兜,他还亲手熬了一锅浓稠的梨膏糖塞给我们,末了又领着我们逛了濉溪那条磨得发亮的石板街,青石板缝里藏着的老烟火气,直到现在我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昨天下了班,我和张厂揣着水杯出门骑车子遛弯消消食,刚蹬出去没两公里,小王的电话就打过来,说人已经站在我厂门口了。我赶紧对着电话喊:“车间正赶工呢,我女婿在厂里盯着,你先去办公室坐会儿喝口茶,我们俩马上就往回赶。”
等我们一身薄汗骑回厂里,推开门就看见小王正和我女婿在办公室唠得热乎,茶几上的保温杯都续了两回水。他搓着手跟我唠近况,说这几天已经在苏州一家钣金厂搭上手干活了。我顺嘴问他:“现在手底下跟着多少老兄弟?”他说拢共七八个人,都是跟着他跑了多年的熟手。我赶紧叮嘱他:“队伍带起来是好事,千万把安全弦绷紧,半分马虎都要不得。”
话音刚落,他就皱起了眉头,说那边的老板催着他赶紧注册一家自己的公司,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步棋该走不该走。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哪能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无非是想把安全责任划得干干净净,真要是出了工伤事故,小王的队伍挂在自己公司名下,所有用工责任就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实,把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利害掰碎了跟他讲:“早几年监管松,大家凑个队伍就能干活,现在不一样了,政策卡得严,手底下但凡有工人,社保一个都不能少。”小王听完脸都垮下来了,愁得直挠头:“那我这情况到底该咋整?”
我给他指了两条明路:“要么你带着这帮兄弟直接入那家厂的编制,全当是厂里的班组,所有用工风险都由厂里兜着;要么就自己注册个主体把队伍扛起来。依我看,你现在七八个人的小队伍,犯不着费那个劲注册正规公司,后续做账年报一堆杂事能把你缠得脱不开身,不如先注册个个体户抬头,成本能省一大截,只是有一条红线不能碰——手底下的师傅们,社保一个都不能落下。”
小王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哥你这些话都说到点子上了,我回去踏踏实实捋两天,想清楚了再给你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