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上的父亲:那些藏在笔墨里的岁月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六年了,尘世的二千一百多年个日夜,在春去秋来、日出日落之间悄然流逝。父亲离世一年后,我家小孙子呱呱坠地,如今已是个活蹦乱跳的五岁孩童,九月开学以后,迈进幼儿园中班了。每当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过去,飘向那个有父亲陪伴的岁月。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认为我父亲是愉群翁识字最多的人,也是最有学问的人。那是因为我家的亲戚朋友,如果家里有来信就拿着信来找我父亲,让我父亲给他们读信。有时候读完了,当即就让我父亲写回信。有时候听完来信的内容后,拿着信回家,过好久后再来找父亲写回信。可能是回家商量好要写些什么再来找我父亲的。

也可能是我父亲能读维文的来信,也能读汉文的来信。来信如果是用维文写来的,收拾的人读不了,也听不懂,父亲就用边读边翻译;反之,如果来信是用汉语写的,收信人是维吾尔邻居,父亲也是边读边翻译给他们听。写回信的时候,可以用对方来信的语言文字回复。

那时候的愉群翁,一到冬季,整个村庄就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人们不用再像农忙时节那样早出晚归,而是赋闲在家。冬夜格外漫长,漆黑的夜幕下,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这个时候,人们就想到夏天的时候远方来过信,还没有回复。就拿着当时的来信,找父亲写回信。

也有人,在漫长的冬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到自己远方的亲人,想写一封家信去问候一下。就这样,他们怀揣着各自的故事与情感,走进我家温暖的小屋。那时候我家的炕烧得很暖,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炉上永远都端坐着一个不绣钢的大壶,吱吱地冒着热气,屋里飘着一股煤烟和热茶混合的味道。

炕中央放着饭桌,人们围坐在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等着父亲写信,那些藏在心里的故事,就在这温暖的小屋里慢慢流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晚上就写一封信,与其说亲戚乡邻是来找我父亲写信的,还不如说是来我家聊天打发漫漫冬夜的。读来信的时候,父亲读着信的内容,还不时地要解释信中的一些事情;要写回信的时候,写信人只说一两句,父亲就低头写一长串。

写完了还要读一遍,让听听是不是还有落下没有说完的话。一般回信的开头都是:来信收到,内情尽知!接下来就是问候,再说说接到信这么久没有回信的原因,就是因为农忙。再根据来信的内容一一回复。那时候的通讯方式极为匮乏,没有便捷的电话,更没有随时能联系的手机,一封封承载着思念与牵挂的信件,成为了亲人们维系情感的唯一纽带。

不管是写信,还是回信,父亲都会轻轻抚平信纸,在桌上铺开崭新的信纸,取出钢笔,拧开笔帽,那“咔嗒” 一声,像是故事即将开始的前奏。随后,他便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不时停下笔,抬起头,用温和的语气向对方询问一些细节,比如最近家里新添了什么喜事,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问清楚后,又低下头,继续将那些琐碎却充满温情的话语,化作工整的文字。

他们在请父亲帮忙写信时,总会不自觉地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每一个讲述,都是一个独特的故事。有远嫁他乡的姑娘思念父母,字里行间满是泪水;有安家在愉群翁的外地人,给远方的长辈报平安,诉说着对家乡的眷恋;也有亲人之间分享生活的琐碎,平淡中透着浓浓的亲情。这些故事,如同冬日里跳动的火苗,温暖着小小的屋子,也温暖着我的心。

看多了父亲替别人写信,听多了千篇一律却又饱含深情的来信格式,年幼的我也渐渐对写信有了兴趣。那时候我读小学三年级,每天写完作业,便坐在一旁,学着父亲的样子,根据写信人说的内容,在作业本的封皮后面,一笔一划地写起信来。刚开始,我的字迹歪歪扭扭,语句也不通顺,但父亲从不责备,反而总是投来鼓励的目光。

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笑着说话的样子。每当有人上门请父亲帮忙写信,父亲总会一脸自豪地向对方推荐我:

“让我家丫头试试,她学得可快了!” 写完信,我把信纸递给父亲,他就迫不及待地抓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他会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精彩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会不住地夸赞我。

后来有一次,我替一位邻居叔叔写了一封给哥哥的回信,他哥哥在外地当工人。那封信里,我把叔叔对哥哥的思念、对家乡的牵挂,都认真地写了进去。而且还意犹未尽,加了个结尾:你在远方当工人,我在家乡做农民,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一同为祖国出力!父亲读完后,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他的女儿会写信了,那份骄傲与喜悦,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在父亲的心中,我是他最聪明的女儿,他把我送进学校读书识字,就是期望我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能走出这片土地,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然而,时光无情,我在成长的道路上不断前行,父亲却在岁月的侵蚀下逐渐衰老。

我慢慢发现,父亲的背不再挺直,脚步不再轻快,曾经布满了笑意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浑浊。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直到有一天,父亲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他的记忆一点点消逝,老到想不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也记不得眼前的人和事,仿佛回到了少不更事的孩童时期。

而我,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忙于尘世的生计,忙于照顾自己的孩子,能陪伴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老去的日子,每一天都在父亲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单单是身体上的佝偻与虚弱,更是心灵上的迷茫与孤独。

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与父亲的过往,在一次次的身心对话中,我好似陡然惊醒。我会一遍遍地回忆那些珍贵的瞬间,想起父亲为了供我们读书,起早贪黑地劳作;想起他坚持让我们孩子上学读书,接受文化知识教育时的坚定眼神。父亲曾说: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女儿们的未来更是未知,一定要让女儿带足饭票。” 那时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只觉得父亲是希望我们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在未来的生活中挨饿受冻。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看透人生,可以坦然面对生老病死的年龄。父亲在阿尔兹海默症的折磨下,熬过了好几个年头,又在新冠疫情刚开始的时候离世。那时,在仓促慌乱中,我甚至还为父亲身体上没有受太多的痛苦而感到庆幸、释然。但当我也有了孩子,经历了为人父母的情感时,我才明白,是我太浮浅了。

我决定要写写我的父亲,写写他平凡却又艰辛的一生。谁说普通人没什么可写的故事?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故事,那些藏在生活细节里的温暖,那些默默付出的爱,那些平凡日子里的坚守,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能深深打动人心,成为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

父亲替人写信的那些岁月,不仅仅是一段往事,更是他善良、热心、对知识充满敬畏的见证,也是我们父女之间情感的纽带,这些都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的农民父亲


愉群翁往事之:皮轱辘马车


人生后事 (两首)归途:母亲的寻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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