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襄安，天光总是醒得比人早。五点整，窗外的墨色已被江南的晨雾揉成了温润的鱼肚白，带着濡湿的水汽，漫过青瓦的棱线，漫过四清塘边老柳树新发的嫩芽，也漫过我沉睡了一夜的乡愁。睡不着，就干脆起床，姐姐说要去菜市场买菜。于是我说要同去 —— 既是帮着腰不好的姐姐提菜，顺便用手机拍一些襄安早晨菜市场的照片，留作日后写襄安的小文章时，作为配图。
我家离菜市场不远，沿着熟悉的街巷缓步而行。脚下的水泥路早已磨去了当年的棱角，可空气里的味道却分毫未改：那是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菜籽油香，混着河风里淡淡的水气，酿成了独属于襄安清晨的、让人感受到淡淡春天气息。五点半到菜市场时，天已大亮。原以为这个时辰尚早，却见所有摊位都已整整齐齐铺开，晨雾里晃动着早起人的身影，弯着腰，在菜摊前俯身细看，翻检带着露水的菜叶，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挑选一件稀世珍宝。
说起来实在惭愧，在襄安生活的那些年，我竟是极少踏足菜市场的。家里的采买向来是老婆操持，那时总觉得这里太过嘈杂拥挤，满是讨价还价的琐碎，是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的地方。直到离开襄安，在上海的钢筋森林里辗转了十几年，吃惯了超市里包装精致、却总少了点什么的冷鲜食材，看惯了便利店冰冷的货架和标准化的微笑，才猛然醒悟：原来那曾经被我嫌弃的嘈杂，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旋律；那看似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藏着的是普通人对一粥一饭最郑重的热忱。
站在东关到粮站的这条路上，望着这条延伸向粮站大门口街道，我的思绪一下子跌回了四十多年前的小学时光。那时候，襄安根本没有专门的菜市场，整个镇子的交易，都在那条贯穿南北的青石板街上进行。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温润发亮，雨天里泛着油光，一不小心就会滑个趔趄。每天天还没亮，周边的菜农们就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扁担压弯了他们的肩膀，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可他们的脸上却带着收获的笑意，在街道两侧依次摆开自家的收获。
带着晨露的青菜、混着泥土的萝卜、顶着黄花的黄瓜，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在木桶里溅起水花，偶尔有几条调皮的跃出水面，又被摊主麻利地捞回去；还有自家养的鸡鸭，被捆着脚放在竹筐里，咯咯地叫着，给清晨的石板街添了无限生机。那时候的石板街，是整个襄安的心脏。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鸣叫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成一曲最生动的市井交响乐，从清晨一直奏响到日上三竿。
一般过了九点，买菜和卖菜的人渐渐散去，街道也就慢慢冷清下来。这时候，家境拮据的人家才会提着菜篮出门，在剩下的菜摊里挑挑拣拣，买那些被挑剩下的、便宜处理的菜。我至今还记得一个邻居老奶奶，她总是这个时候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她的竹篮总是磨得发亮，里面永远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或者几块颤巍巍的豆腐。可她脸上从来没有愁苦，总是笑着说：“能省一点是一点，日子不就是这么凑凑活活过出来的。” 如今老奶奶早已作古，可她那句朴实的话，却像刻在我心里一样，每次想起，都觉得温暖又心酸。
襄安这个菜市场具体是哪一年建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这块地方原是襄安蔬菜大队的菜地，最早的菜市场，就是蔬菜大队自己办起来的。那时候，社员们把自己种的蔬菜挑到这里来卖，蔬菜大队派人管理。再后来，工商所接手了市场，划了摊位，搭了简易的石棉瓦棚子，菜市场才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简易棚子变成了如今的钢架大棚，露天的摊位也有不少搬进了室内，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可菜市场里那份热腾腾的烟火气，那份乡里乡亲的人情味，却从来没有变过。
我和姐姐沿着街道路过一个肉摊位。案板上摆着大块的猪肉，肥瘦相间，色泽鲜红，还带着刚宰杀的余温。卖肉的师傅正拿着锃亮的刀具，熟练地分割着猪肉，刀起刀落，干净利落。看到我们，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油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远远地就大声招呼：“哎呀，多少年没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里啊”
我心里一阵温热，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一眼就认出我。我笑着和他寒暄，说这次回来住一段时间。他热情地和我聊着，姐姐挑了一块五花肉，他麻利地称好，剁成大小均匀的块，装进厚实的塑料袋里，还特意给切好，回去不用在切。离着猪肉摊的就是牛肉摊，女老板正低头给顾客切肉，听到声音也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了熟悉的笑容。她的案板上，牛腱子、牛里脊、牛腩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肉质纹理清晰可见。女老板一边给顾客称好牛肉装进袋子，一边也是问我，好多年没看到我了，到哪里去了，她的手上戴着磨破了指尖的蓝色橡胶手套，沾着点点血迹，眼角里写满了生活的辛劳，可她的笑容，却那么真诚灿烂。
再往前走一些买水产品的摊子。一个个红色的塑料盆里，装着各种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河鲜。鲫鱼、鲤鱼、草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吐着细密的泡泡；小龙虾张着大钳子，在盆里横冲直撞；黄鳝和泥鳅在水里钻来钻去，滑溜溜的抓不住。襄安依河而建，水网密布，自古就是鱼米之乡。逢年过节，鱼更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寓意着年年有余，岁岁平安。一位卖鱼的阿姨正蹲在地上，给顾客刮鱼鳞、掏内脏，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她的裤脚卷得高高的，沾满了泥水，可她却毫不在意，一边干活一边和顾客说笑，爽朗的笑声在清晨里回荡。
在菜市场最僻静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卖鸡鸭苗的摊位。一个个竹筐和纸箱里，装满了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又响亮。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农村人家添置 “家产” 的时候。买几十只小鸡小鸭回家养着，等到秋天，就能吃上自家养的土鸡土鸭，还能攒下不少鸡蛋鸭蛋。一位穿着格子衬衫的大姐正站在摊位前，给顾客介绍着鸡鸭苗的品种，说这些都是抗病能力强、产蛋多的好品种。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生命，我仿佛看到了春天的希望，也看到了襄安人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与期盼。
往前走，路边蹲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把蒜薹、一捆青菜，还有几个刚从地里拔出来、带着泥点的萝卜。她们不怎么叫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平和又慈祥。姐姐蹲下来拿起一把带着露水的蒜薹，问多少钱。老奶奶笑着说：“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三块钱一把，吃着放心。” 姐姐付了钱，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把蒜薹捆好装进袋子，又顺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小葱塞进来，说：“自家种的，不值钱，回去烧鱼放一点，香得很。”
我们又走进菜市场室内，这里比外面整齐干净多了。一排排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黄澄澄的南瓜、紫莹莹的茄子，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顶上的日光灯把整个市场照得通亮，照在新鲜的蔬菜上，也照在人们忙碌的脸上。虽然现在超市越开越多，买菜越来越方便，但襄安人还是偏爱来菜市场。因为这里的菜带着露水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更带着超市里永远也买不到的人情味儿。在这里，你可以和摊主讨价还价，可以聊几句家长里短，可以感受到最真实、最鲜活的生活气息。
市场对门的绣塘旁边店铺，就是几家早点铺子。远远地就能闻到油条和炸米饺的焦香，还有馄饨汤的鲜香味。其中一家，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把整个摊位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男主人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长长的筷子，翻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女主人在旁边下馄饨、煮面条，手脚麻利，一刻不停。几张破旧的木桌子旁，坐满了早起的人，有赶集的菜农，有来买菜的人。大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着刚炸好的油条，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这一碗热腾腾的早点融化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菜市场里逛了好一会了。我的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方便袋，有猪肉，有牛肉，有鱼，有青菜萝卜，还有刚出锅的油条和包子。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汇成了一片热闹的气氛。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我突然明白，菜市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买卖东西的地方，它是一个小镇的心脏，是一个地方的灵魂。它跳动着，输送着生活的血液，维系着整个小镇的运转。它见证了襄安的兴衰变迁，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对于离开故乡的人来说，菜市场是乡愁最具体、最生动的载体。无论我们走得多远，无论我们在外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只要回到故乡，走进菜市场，听到熟悉的乡音，闻到熟悉的气味，看到熟悉的面孔，就会立刻感觉到，自己回家了。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些看似平凡琐碎的瞬间，其实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襄安的菜市场，没有大城市菜市场的繁华与精致，却有着最质朴、最动人的烟火气。它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千年古镇，守护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它用最平凡的方式告诉我们：生活的真谛，从来都不在远方的功名利禄里，而在这一粥一饭、一菜一蔬的日常里。而故乡，就是那个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离开多久，都会永远为你留着一碗热饭、一篮青菜的地方。
我举起手机，把这清晨的菜市场，把这一张张朴实的笑脸，把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永远定格在了手机里。我知道，这些照片不仅仅是为了写文章配图，它们更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永远割舍不下的乡愁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人，上海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