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在辽阔天际面前，无声流泪？
大约是因为，在那一刻，人忽然被放回了原本的大小。
平日里，我们活在自己的尺度里。一天的日程，一月的开销，一年的计划，一辈子的奔头。这些尺度把人撑得很大，大得像一个被吹满的气球，觉得自己很重要，自己的事很要紧，自己的烦恼很沉。可往高原上一站，天低下来，地阔出去，人忽然缩成了一个小黑点。那些撑着的、满着的、放不下的东西，一下子全瘪了。瘪了之后，人就空了。
空的时候，眼泪就来了。不是委屈，不是感动，就是空。像一个装了很久的杯子，忽然被人倒干净了，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那几滴水就是眼泪。
陈子昂写“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站在幽州台上。往前看，看不见古人；往后看，看不见来者。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哭了。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太大了——天地太大了，时间太长了，而人太小了，太短了。
“悠悠”两个字，写的不是空间，是时间。天地之大，不只是辽阔，是漫长。是那种从远古一直铺到今天、还要一直铺到以后的漫长。人站在这漫长里，像一粒沙站在一条河里。河不知道有沙，沙却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冲走。那种知道，就是“怆然”。
“独”字也重。不是孤独的独，是“只有”的独。天地悠悠，古往今来，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没有谁来接住他的目光，没有谁来回他的叹息。他看得越远，越觉得自己是唯一在看的人。看得越久，越觉得看与不看，天地都不在乎。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在乎”，让人落了泪。因为人这一辈子，太在乎了。在乎得失，在乎成败，在乎有没有人记得自己。可在悠悠天地面前，这些在乎忽然失去了重量。失去重量之后，人反而轻了。轻了，就飘起来了。飘起来的那一瞬间，眼泪就落下来了。
好喜欢这种荒凉的高原。喜欢它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走不到头的感觉。
“走不到头”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是绝望，放在高原上是安慰。因为走不到头，所以不必急着走到。因为走不到头，所以走多走少，都不算失败。因为走不到头，所以终于可以停下来，不走了，就站在那里，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自己。
荒凉的高原不催人。它没有一棵树拦着你问去哪，没有一条路逼着你选方向，没有一个人走过来问你过得怎么样。它只是敞着，大到让人无话可说，荒到让人无念可起。人到了这里，才发现平日里那些“必须”“应该”“来得及”“来不及”，原来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圈。高原没有圈。高原只有天和地，和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所以流泪。流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不必再撑着。那眼泪里有荒凉，也有感激。感激这世上还有这么大一片地方，允许一个人走不到头，允许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允许一个人小到不能再小，而不觉得羞耻。
落泪不是认输。是终于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小，也看见自己在这小里，还站着。天地不在乎他，他还在看天地。这种“还在看”，就是人最后的、也最深的尊严。
所以那一滴泪里，有悲，也有敬。悲的是人太短，敬的是人明知太短，还是站在了这里。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你的脸，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你站在那里，站着，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