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道不同(下)

凌风愣愣的坐在原地,他的眼泪早被晨风吹干了,心中的苦却无处可说。码头渐渐的迎来三三两两的客商,有几人本想上前询问一二,见到他脚边躺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还是选择远远地走开了。

凌风眨了眨有些酸胀的眼睛,思绪却逐渐飘远了。

“大家领了银两和粮食,便各自谋生路去吧!”

凌长钺站在城墙下,足足比身旁的将士高出半个头不止,他操着破锣般的声音嘱咐百姓回家。他身上黑金的盔甲上还有血迹未干,一张年轻的脸经受了塞北多年酷热和严寒,变得粗糙黝黑,可他的双眼却十分明亮,声音仿佛能穿透云层,直击苍穹。

“你就留下吧,我教你武功!”凌长钺哈哈大笑着伸出双手将八岁的小男孩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的脖颈上,转身大步回了军营,小孩怕掉下来,便双手紧紧的抱住他的头盔,目光所及皆是一排排系着红缨的长枪……

十七年前,西北胡人时常在边境作乱,抢夺边境百姓的粮食,劫掠过往客商。当地官员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百姓们自发组织了一群专门对付胡人的队伍,小男孩的父母便在其中。但由于没有受过训练,没有武器,常常死伤过半,取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直到镇北军的到来,百姓才看到了希望。

“长钺,你那点俸禄,够养孩子吗?你让嫂子怎么办啊?”

“不够也得养,他是一个孤儿,如今养他的那户人就把他当牲口使唤,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呢?你嫂子比我还心疼他,昨天还来信问他来着。哎,”只见凌长钺话锋一转,直勾勾地盯着同袍笑道:“要不,你小子也给我匀点?”

只见那人转身就走,拉开距离才高声道:“厚脸皮!我都匀得只剩口粮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阿瑛的也给你了,现在我的儿子女儿都只能靠岳父养着!切,一个大男人媳妇孩子都养不起,真丢人!”

“萧誉!好小子说你自个别带上我,给我站着!别跑!”

“你不也一样哈哈哈哈!”

两人一阵风似的从营帐前跑到校场去了。

营帐内,小孩早已泪流满面。

“小子,原本想着怕你不愿意干脆当师徒算了,如今你既然叫我一声爹,以后就是我凌长钺的儿子!哈哈哈哈哈”

凌风慢慢地抬起头,耳边恍惚间又听到了那破锣般的嗓音,随着呼呼风声传得很远很远,那是他爹的声音。

将军府是后来凌长钺在战场上厮杀数年立下赫赫战功才得来的赏赐,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鄞州城外,与陈太傅的宅子只隔了百十来步的距离。

“往后就叫凌风,如何?你爹想破了脑袋才取的名字,喜欢吗?”凌夫人温柔地说这话,小男孩鼻子一酸便扑进了她的怀里,这是他的母亲,他以后也是有爹有娘的孩子了。

围猎前夕,凌风受柏玉浩之托半路折返回到鄞州城。回到将军府,他先去见了凌夫人用了些茶水糕点,这才去找凌长钺,没曾想刚到书房门口便被里面的谈话硬生生拖住了脚步。

“安阳公主这些日子太平静了些,她若是去和亲对大晏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样一来二殿下这边就失了一个助力”

凌风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听声音,方才说话的是刑部侍郎张平,他想着此人一向清正,且在朝中一直是二皇子一边的,况且官员们私下相交的抒发一下见解也无不可。他摇了摇头,打算先回书房稍等片刻。没料到凌长钺接下来的话直接将他定在当场:

“咱们这位陛下行事一向谨慎,如今更是越发捉摸不透了。安阳公主不会去和亲的……眼下应是到了收网的时候”

“将军是说……安阳公主也是一步棋?”张平迟疑道。

“唉,安阳公主不懂人心难测,生在这座皇城里于她而言是祸非福啊,想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情,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这场围猎要看她的造化了”

什么!凌风屏住呼吸悄悄地退出院子,回到房间,他思忖片刻立刻取来笔墨写信,并叮嘱护卫亲自送到。只见下属刚骑马离开,凌长钺便推门走了出来,他亲自将张平送到大门口,这才转身回到院中。

凌风看着他即将径直走回书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爹,孩儿明日也想去围场凑个热闹!”

“凑热闹?”凌长钺转过身正对上儿子探究的目光,年轻人的眼睛总是藏不住心事。他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凌风的肩膀,“风儿,二皇子所托之事,你帮不了也不能帮。二皇子要对付的那位并不可怕,但他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纵使你有冠绝天下的武功,在大局未定之时,切不可在人前显露半分。妖魔鬼怪自有神明收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爹,两年前的事我悔恨至今,如今旧事重演,我决不能袖手旁观。您曾说过,身着战甲,是为君恩,更是为了大晏千千万万个孩子可以平安长大成人。如今孩儿要守护的便是如您一样顶天立地的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我便做一堵铁墙,任他东西南北风也休想越过。”

凌长钺听完他的话,眉毛一横,压低声音咬牙道:“朝堂不是演武场!空有一腔热血只会白白搭上性命!”

“不做怎么知道我不成!”

凌风定定的站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违逆父亲,暮色苍茫中,两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对峙。

良久,凌长钺叹了一口气,“眼下只有她落难,陛下才有肃清朝堂的机会,二皇子才能……”

“不,是因为她不涉党争,在朝堂没有羽翼,是眼下最合适的棋子,任谁都想利用一番!”

“啪!”凌长钺咬了咬牙,抬手狠狠地扇了下去,凌风踉跄了一下,左脸连着耳根火辣辣的疼。凌长钺已经甩袖离去,凌风只来得及看到一双泛着泪光的眼一晃而过。

凌风在围场受了重伤,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救了他,背着他在密林中穿梭了很久,醒来已是十日后,床边坐着哭肿了双眼的母亲。

听说柏殊予的葬礼并未大办,柏昭熙只着青色常服便闯进飞鸾殿,趴在棺材上疯疯癫癫地闹了许久,被柏青瑜下令拖回宫里禁足,七日后自请远嫁大漠。

凌风拜别了母亲,只身一人在山野间寻访柏殊予的踪迹,终于在两月前寻到了人,他没有贸然相认而是一路相护来到此地。这段时日他根本没有和柏玉浩见过面,奉命追凶不过是说辞罢了。前些时日遇到的刺客不全是太子的人,想必柏殊予也猜到了,他给柏玉浩传信时可以隐瞒了找到人的事情,确实是有私心的。

“公子,请您随属下回府!”

凌风仰起头,几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齐刷刷地站在他面前,是将军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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