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分钱专业户”的名号,原是女儿戏谑封赏的。当时她眉眼弯弯的吐出这几个字,我倒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手里那箱脆柿子沉甸甸、黄澄澄的,个个油光可鉴,饱满得很。可它的身价,偏偏只是一枚早已在流通中绝迹的、轻飘飘的“一分钱”。

又是“一分钱”?按女儿的说法,近段时间我好像是跟这“一分钱”较上劲了!
想想也是,这般际遇,说来也真有些滑稽。那日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箱九个的大脆柿,一分钱快下单”几个字。我素来晓得这不过是商贾引客的钓饵,好比姜太公的直钩,愿者上钩罢了。心里暗笑其荒唐,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了下去。及至发现那店铺竟就在自家楼下,这“荒唐”便陡然生出几分奇趣。我揣着那作为凭证的二维码推门进去,倒像个去做贼的,心里七上八下。谁知那店主只懒懒地瞥了一眼,便从堆得小山似的纸箱里提了一盒给我,神色淡然,仿佛给出去的是一捧空气。他这般的爽快,反叫我这得利之人,凭空生出些做了错事似的惭怍来。
提着这“一分钱”的收获回家,果然引来女儿的调侃。经她一点,我才恍然惊觉,自己这段时日的行迹,竟真与这“一分钱”结下了不解之缘。且不说眼前这箱脆柿,前些日子,不是还有那包装严实、沉甸甸足有八百克的老坛酸菜么?那一分钱买来的,何止是酸菜,在我看来分明是半部发酵时光的掌故。再往前数,还有那碗热汽蒸腾的次坞打面,筋道的面条,浓郁的汤头,也只索价一分……所有这些,都让我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哪里是购物,这分明是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幻世界。在这一分钱构建的王国里,货币的价值规律仿佛失去了功效。那一分钱,薄得像蝉翼,轻得像柳絮,在现代经济的洪流里,本已是个被遗忘的、褪色的符号。可偏偏是它,如今却能撬动一箱甜脆的秋实,一坛陈年的风味,一碗扎实的烟火。这究竟是“一分钱也能办成事”的喜剧,还是由现实编排的一出荒诞剧呢?
我摩挲着柿子光滑的表皮,忽然想,那店主、那菜贩、那面馆的老板,他们是靠什么来赚钱的呢?是手机屏幕上一个个虚渺的点击,是店铺名下一个个增长的数字,还是这熙熙攘攘、看似热闹的人气?总不至于是“赔钱赚吆喝”吧?大家似乎都卷入了一场无声的、竭尽全力的角逐,用近乎自戕式的慷慨,去争抢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这种情景,类似于古罗马的角斗场。只不过流血的,是各自的营生。
回观我这“一分钱专业户”,看似是这盛宴中的食客,白占了天大的便宜,然而坐在这堆用一分钱换来的“战利品”中间,心头泛起的,竟是一丝秋雨般的微凉。这满屋的实惠,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几分时世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