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赵元任其人

作者:祝天文

第一章:天才少年出世

1892年深冬,天津城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赵府后院的梅枝上压着薄雪,五岁的小元任踮着脚尖,仰头盯着枝头颤巍巍的积雪。他的小手忽然伸出,轻轻一碰,雪团簌簌落下,正巧砸在廊下打盹的狸花猫背上。猫儿炸毛跳起,赵元任却已咯咯笑着跑远,口中还学着猫儿受惊的叫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竟带着三分保定口音。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语言篓子”。祖父赵执中在冀州任上时,衙署里往来皆是五湖四海的差役。赵元任趴在雕花窗棂后,乌溜溜的眼珠随着堂前的人影转动——山东大汉说“中”,山西商人道“咋”,苏州师爷甩着水袖哼“侬晓得伐”。不出半月,他便能学着各地方言与仆役们搭话,把个老管家唬得一愣一愣:“小少爷莫不是个转世的通译官?”

母亲冯莱荪在廊下抚琴时,总见儿子蹲在院角与厨娘闲聊。那厨娘是福州嫁来的,说话如竹筒倒豆子,又快又急。赵元任歪着头听了半晌,忽然奶声奶气地复述:“今日灶上炖的佛跳墙,火候要恰似福州三月的太阳——唔,就是这般说?”厨娘手中的菜刀“当啷”落地,惊得琴弦都颤了三颤。

1901年春,赵府迁回常州老宅。九岁的赵元任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起身时衣摆扫过青砖地上的日影。私塾先生捧着《声律启蒙》刚要开讲,却见这孩子捧着本《马氏文通》凑过来:“先生,这‘之乎者也’的虚字,可与吴语里的‘哉俚兮’相通?”先生捻须的手顿在半空,半晌叹道:“孺子可教,只是莫要教得太快。”

果然快。十三岁那年,赵元任已能在宴席上用八种方言与宾客对答。有位徽州商人执意要考较他,操着屯溪话问:“后生可能说说我那黄山毛峰的采制?”赵元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明前芽尖要选晴日,晾青时竹匾离地三尺三,杀青的铁锅要烧到二百一十度……”徽州客猛拍大腿:“侬怎生晓得我家秘法!”

1906年秋,赵元任踩着满地银杏叶踏入溪山小学堂。西洋式红砖校舍在他眼里不过尔尔,倒是英文教员怀特先生腕上的珐琅怀表惹眼得很。某日课间,他盯着那表盘忽然发问:“先生,这罗马字若用来标注汉语四声,可使得?”怀特先生正要答话,却见这中国少年已掏出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画将开来,不过片刻,一套用罗马字母标注的常州话声调符号便跃然纸上。

江南高等学堂的图书馆成了赵元任的第二个家。他常在德文原版《浮士德》与《九章算术》间埋头苦读,忽而用拉丁语背诵维吉尔的诗句,忽而又用常州话哼起《牡丹亭》的曲牌。同窗笑他“疯癫”,他却只顾埋头整理方言笔记——吴语区的“行”字竟有十八种声调,他偏要画出每条声调的抛物线,像解数学题般严谨。

1910年深秋,北京贡院西街的槐树叶子都黄透了。赵元任站在游美学务处考场的朱漆大门前,手中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饼。主考官看着这南方少年试卷上潦草却精准的答案,又瞥见他试卷籍贯栏填着“直隶天津”,不禁狐疑:“你真是常州人?”赵元任咧嘴一笑,张口便是一段地道的保定老呔话,惊得主考官手中的茶碗差点翻倒。

放榜那日,赵元任的名字赫然高居第二。同榜的胡适攥着五十名的号牌直嘬牙花子:“这赵元任莫不是个妖怪?数学考卷上竟用微积分解几何题!”他不知此刻的赵元任正蹲在康奈尔大学钟楼底下,仰头望着哥特式尖顶,嘴里喃喃自语:“这拱顶的声学结构……若用来设计中文发音的共鸣腔……”

四年后,当赵元任以双满分成绩从康奈尔数学系毕业时,教务长看着他的成绩单直摇头:“孩子,你该去造原子弹。”赵元任却把五线谱本塞进行李箱,转头扎进了哈佛的语音学实验室。他对着留声机反复哼唱:“教我如何不想她……”磁性蜡筒缓缓转动,将这句融着吴侬软语与英语韵律的歌词,永远刻进了二十世纪初的时空褶皱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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