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彭阳,我们把大年初二回娘家,不叫“回娘家”,叫“浪娘家”。
一个“浪”字,听起来就轻快,就热络,就带着几分走亲戚的欢喜。小时候听奶奶说这个字,总觉得怪——浪,不是浪花,不是浪荡,是去亲近最亲的人。后来才明白,这个“浪”里头,有彭阳人的实在:一年忙到头,就这几天闲,可不就得好好“浪”一浪?
奶奶那辈人浪娘家,靠的是毛驴。
奶奶娘家在刘塬,和我家隔着水沟岔。那地方远啊——从我们村出发,先下山到城阳川,再爬上长城塬,翻过大沟道,才能到。搁现在开车,也得小半天;搁那时候,得走一整天。
可再远也得去。初二一早,爷爷就把毛驴备好了。驴背上搭着褥子,褥子上坐着奶奶。奶奶的脚小,是裹过的,走不了山路。毛驴就成了她的腿。驴脖子上拴着铜铃,一走一响,叮当叮当,从山上响到川里,从这道梁响到那道沟。
我小时候问奶奶:“为啥非要骑驴?走着去不行?”
奶奶笑了,说:“傻娃娃,你奶奶这脚,走两步就疼。再说,骑驴去,是让娘家人看看——看,我家日子还过得去,有驴骑哩。”
后来我翻书才知道,奶奶那辈女人,大多裹小脚,走路不便当。毛驴不光是代步工具,也是脸面。骑驴回娘家,是给爹妈看的:甭担心,闺女在婆家过得还行。
驴背上驮的礼当也不多——一块腌肉、几个白面馍馍、一包红糖,都用包袱裹紧。东西不多,是那个年代能拿出的最好的。奶奶说,那时候穷,平时舍不得吃,就等过年回娘家,给老人送点好的。其实也不全是“送”,也有“盼”的时候——盼着娘家给顿饱饭吃,盼着临走时娘塞几个馍馍。
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在彭阳,不是说着玩的。爷爷那辈人,进了丈人家,也是半个儿。该干活干活,该敬酒敬酒,不把自己当外人。丈母娘疼女婿,那是真疼——女婿吃好了,闺女才能过好。
到了我妈这辈,浪娘家用上自行车了。
我妈娘家近些,和我家隔着两道沟一道梁。爬上村后的端山梁,就能望见外婆家的院子。步行也就一个来小时,可我爸还是骑着自行车去。
我小时候最盼初二。天不亮我妈就把我捣腾醒,穿上新褂子,坐在自行车大梁上。我爸蹬车,我妈坐后座,怀里搂着礼当——两瓶酒、一包点心、一块大肉,都用红纸盖着。彭阳的梁峁多,上坡蹬不动,我爸就下来推,我跟在后头跑。下坡又怕刹不住,脚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土印子。可谁也不嫌累,一路上碰见同样骑车驮媳妇的,隔着沟喊一声“浪娘家去啊”,那边回一句“可不,你也早去早回”,喊话的声音在山沟里荡来荡去。
那时候,十里八乡的闺女,嫁不出十里八乡。媒婆说媒,东庄到西庄,前梁到后沟,走上半天准到。为啥?一来交通不便,嫁远了回不来;二来知根知底,谁家娃娃勤快,谁家老人和善,一打听就知道。彭阳这地方,山大沟深,过去苦,老百姓刨食不容易,结亲讲究个实在。
我爸骑车驮着我妈,一年一年,直到我长大。后来我才明白,那自行车轮子碾过的土路,碾过的是日子。
再后来,我娶了媳妇。
媳妇娘家离我老家更近,步行爬个坡,上了徐塬就到。我们结婚没两年,岳父一家就搬到县城居住了。因为工作原因,我回老家也少了。要是开车去,反倒得绕一大圈。彭阳这地形就是这样——看着近,走着远;看着远,开着近。
头几年浪娘家,我骑摩托车,媳妇坐后座,搂着我的腰。风呼呼地吹,可心里热乎。丈母娘早就在大门口张望,看见摩托车影就转身进灶房——锅里炖着羊肉,笼里热着“十大碗”。那个年代,彭阳农村家家都会做这菜。彭阳人待女婿实诚,十大碗摆上来,肘子、鸡肉、羊肉、甜盘子打底,酥肉、长粉、小炒围一圈,最后上个丸子,取团团圆圆的彩头。老丈人递过烟,也不多话,就那么蹲在墙根晒太阳。
这几年,开上小汽车了。从彭阳县城到媳妇娘家,一脚油的工夫。可说来也怪,路近了,时间省了,回娘家的次数反倒少了。
年轻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浪娘家,主要是结婚后那几年。有了孩子,日子就忙了。尤其六七十年代那辈人,赶上“多子多福”的尾巴,一个两个三个,拖家带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们这代人,日子忙了,事儿紧了,也许……回娘家的路,一年比一年远。不是路真的远了,是日子把人和人拉开了。
有时候想想,挺对不住丈母娘的。
在彭阳,不光女人有娘家,男人也有。
男人的娘家,叫老舅家。
我小时候,大年初二跟我妈浪完娘家,初三就得跟我爸去浪老舅家。老舅是我爸的舅舅,是我爸的“娘家”。这个风俗,彭阳人也讲究得很。爸的舅家,是奶奶的娘家。奶奶忙家里了,爸就带着我去。我爸说,他老舅当年帮过我家不少忙,挖窑洞的时候来推过土,收麦的时候来搭过手。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个外甥也是半个儿。这份情,得认。
我跟着我爸去浪他老舅家,他老舅也蹲在墙根晒太阳,也递烟锅子,也让我多吃肉。我那时候不懂,觉得都是亲戚,有啥不一样?后来才明白,确实不一样——这是根。我爸的根,在老舅家那片土里长着。
所以我常想,彭阳人说的“浪娘家”,不只是闺女回门。是根连着根,是亲连着亲。女人有女人的娘家,男人有男人的娘家,两家并一家,一代传一代。
如今日子好了,浪娘家随时都能浪,就像手机发信息——随时可发。可我们还是守着初二这天。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念想——让媳妇知道,不管走多远,娘家还是娘家;让娃娃知道,这沟这梁这院子,记着他妈的小名,也记着他的。
三代人,从毛驴到自行车到小汽车,从走一天到走一小时。路越走越近,日子越过越好。可有些东西没变——丈母娘炖的羊肉还是那个味儿,老丈人蹲墙根晒太阳还是那个姿势,山梁上的风还是那样吹,干干的,凉凉的。
前些年初二,我陪媳妇浪娘家。岳母拉着她的手在屋里说悄悄话,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蹲在院里抽烟,老丈人过来,也不进屋,就挨着我蹲下。半天没话,末了来一句:“院子里那两棵红梅杏,开春挪回你老家去,栽你们院里。”
我应了一声。过后才知道,岳父岳母要进城了。这两棵红梅杏,是媳妇小时候种的,后来岳父嫁接成了彭阳招牌——红梅杏!
风从梁上刮过来。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浪娘家的意思——不是走亲戚,是续根。闺女嫁出去,根还在这儿。那两棵杏树,就是从这院里分出去的根。
听说去年,彭阳有个小伙娶了个外地姑娘。大年初二,那姑娘穿着红棉袄,坐上小汽车,跟女婿回娘家——回的是彭阳的娘家。她娘家远,回不去,就去婆家的亲戚家走走。那姑娘在院子里剥玉米,嘴里学着说彭阳话:“浪娘家,浪娘家——”逗得人直笑。
我们这个时代,一日千里。外地姑娘都能在彭阳过年,还有什么不能的?可我还是觉得,无论走多远,根得留住。就像奶奶说的: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传了多少代了,还得往下传。
浪娘家,浪的是亲,续的是根。
这风俗,彭阳人丢不了。

(杨治军2026.2.18于彭阳红河徐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