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神秘病毒席卷全球,感染者会逐渐失去所有记忆,
但更可怕的是,当他们彻底忘记自己是谁时,身体会开始被“另一种东西”占据,
这些“空白之人”微笑着凝视还记得往事的人们,轻声问:“需要我帮你忘记吗?”
城市在低烧中喘息。七月的阳光本该是明晃晃的,砸在柏油路上能溅起热浪,如今却像蒙了一层脏污的纱,浑浊地透过灰黄色的天幕,有气无力地泼洒下来。空气粘稠,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腐烂水果混合的甜腥气,那是“锈蚀热”的味道,或者说,是人们给它起的名字。
李默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声音干涩。货架稀稀拉拉,像被蝗虫啃过的庄稼地。几个顾客慢吞吞地移动着,眼神空洞,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凝滞感,仿佛在水下行走。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脸上挂着标准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的微笑,一遍遍重复着“谢谢光临”,声音平滑得没有一丝波澜。李默避开了她的视线,那笑容让他脊背发凉。他抓了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快步走到自助收银台前。
指纹支付。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提示:“记忆密钥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将食指按在冰冷的识别区。脑海里迅速勾勒:老房子院墙角落那丛夜来香,傍晚时分,母亲撩起围裙擦手,喊他回家吃饭,声音穿过薄暮,带着炊烟的暖意。还有……还有林薇,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学校后街那棵巨大的槐树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脸颊绯红。
心跳微微加速,太阳穴有些发紧。这是每天必须的“锚定”,用最私密、最坚固的个人记忆,向无处不在的“记忆监测网络”证明,你还是你。
验证通过。绿色的√符号亮起。
他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每一次验证,都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硬生生剜下一块肉,反复确认它们是否还在。他拎起购物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街上,“空白之人”多了起来。
他们穿着整洁,步履从容,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那种温和到诡异的微笑。他们不工作,不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或缓慢地行走,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周遭,偶尔,会停留在某个行色匆匆、眉头紧锁的“记忆者”身上。
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街角,仰着脸,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轻声细语:“需要我帮你忘记吗?”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像风吹过风铃。但内容却让李默胃里一阵翻搅。
没有人回答。行人们加快脚步,或刻意绕开。一个中年男人似乎被那声音蛊惑,脚步慢了一瞬,眼神出现刹那的迷茫。旁边他的同伴猛地拉了他一把,低声喝道:“别看!别听!”
李默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到家,反锁,拉上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那个日渐陌生的世界隔绝。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是他和林薇最后的堡垒。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合影,照片里,林薇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晶晶的,靠在他肩头。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女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界面粗糙、需要多次跳转的加密论坛。这是“记忆者”们的地下聚集地。
置顶的红色标题异常醒目:“‘锚点’每日加固指南(更新至v3.2)”。
下面滚动着无数帖子。
“求救!城南区,‘微笑者’开始主动敲门了!他们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记录:今天锚定了和女儿第一次去动物园,她看到大象哭了。我不能忘。”
“分享:新型记忆干扰信号屏蔽方案(自制法拉第笼简易教程)”
“警告!警惕‘认知污染’!避免与‘空白之人’有任何形式的眼神和语言接触!”
一条刚刷新出来的帖子,标题带着血红的感叹号:“‘遗忘’不是终点!他们确实被‘占据’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转换过程!!”
李默心头一凛,点了进去。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行文混乱,充满错别字,透着极度的惊恐:
“我邻居……张阿姨……那么好的人……昨天傍晚,她在楼道里,抱着头,说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老公的名字,儿子的脸……她哭喊着……然后,突然就没声音了……我,我从猫眼看……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大概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脸上……脸上就是那种笑了!!一模一样!她还对着我的门的方向笑了笑!!她不是她了!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帖子下面迅速跟帖。
“楼主保重!”
“我也怀疑……他们根本就是被别的东西寄生了!”
“官方还在辟谣,说是病毒导致的记忆清除和人格重塑,狗屁!”
李默关掉论坛,胸口发闷。官方口径始终是“锈蚀热病毒引发特异性脑部炎症,导致逆行性遗忘,并伴随前额叶功能重组,出现共情缺失与行为模式改变”。一套冰冷的医学术语,试图掩盖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皮革已经磨损的笔记本。这是他的“记忆之锚”,最重要的防线。里面记录着他三十年人生的点点滴滴,工整的字迹间,夹杂着照片、票根,甚至几片干枯的花瓣。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记录:
“第七十三天。城市绿化带无人打理,野草疯长,开出的花颜色怪异。便利店收银员笑容标准化。街上‘空白之人’数量增加,出现低语诱导行为。论坛有目击‘转换’过程帖,真实性待查,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林薇昨晚梦呓,提到了‘向日葵田’和‘白色的门’。我从未听她说过这些。担忧。”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薇还在睡。脸色苍白,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失去生机的海藻。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在与什么抗争。
他小心地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锈蚀热爆发初期,林薇是轻症。她只是偶尔忘记钥匙放在哪里,或者混淆同事的名字。他们甚至还苦中作乐,互相调侃对方是“小糊涂仙”。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她开始忘记重要的纪念日,忘记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情节,有一次,甚至对着厨房里的微波炉发呆,问这是什么。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们。
医疗系统早已崩溃,官方热线永远忙音。他们只能靠自己。李默辞了工作,守着她,每天帮她复习记忆,像呵护风中残烛。
他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压缩饼干研碎,混合着仅存的一点罐头肉和脱水蔬菜,煮成糊状。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腥气,他用了双倍剂量的净水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也不是试探的。而是那种平稳的、富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像敲在心脏上。
李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凑近猫眼。
外面,站着隔壁的张阿姨。就是论坛帖子里提到的那位。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正是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空洞的微笑。
她似乎知道李默在门后,视线正对着猫眼的方向,嘴唇翕动,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小林,小默,在家吗?”
“需要我帮你们……忘记吗?”
李默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忘记”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再是简单的词汇,而像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黏稠、冰冷,试图钻进他的耳膜,渗透进他的脑海。
卧室里,传来林薇带着睡意和惊慌的声音:“李默……谁在外面?”
他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那不是木门,而是一层脆弱的薄膜,薄膜之外,是无声咆哮的、意图吞噬一切的黑暗。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颤抖着掏出来,屏幕上是记忆监测APP发来的推送通知,背景是刺目的红色:
“警告:检测到绑定联系人‘林薇’记忆锚点稳固度持续下降,已低于阈值60%。建议立即进行干预性强化。重复,建议立即进行干预性强化。”
红色的数字,像心脏衰竭前的最后警报,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58%。
门外的低语与敲门声如同催命的符咒,门内,他誓死守护的人,正一点点滑向遗忘的深渊。
李默靠在墙上,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粘腻地贴着皮肤。门外的声音和手机屏幕上的红光,像两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的神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的闷响。
“李默?”卧室里,林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那份惊慌清晰可辨,“外面……是谁?”
他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没……没人!”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颤抖,“可能是……走错门的。”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在这个人人自危,邻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时期,哪还有什么走错门?
门外的张阿姨,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那平稳的敲门声停下了。但下一秒,那种轻柔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低语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泛泛的询问,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针对性:
“小薇在里面吧?我听到她声音了。”
“孩子,别硬撑了。忘记多好……没有了那些沉重的记忆,就不会痛苦,不会害怕了……”
“打开门,让我帮你们……”
李默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她知道林薇在里面!她甚至知道林薇现在状态不好!这些“空白之人”,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能再让她说下去!林薇不能再受刺激!
“滚!”李默猛地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门板咆哮,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滚开!听见没有!离我们远点!”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他透过猫眼,看到张阿姨脸上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那弧度更弯了,像用刻刀精心雕琢过,完美得毫无生气。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笑容,静静地站在门外,又停留了十几秒,然后,才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李默瘫软下来,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拳头因为刚才的猛砸而阵阵发痛。
“李默?”林薇的声音靠近了,卧室门被拉开一条缝,她探出苍白的脸,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疑惑,“你刚才在喊什么?我好像……好像听到张阿姨的声音了?”
李默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猫眼。“没什么,”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是……是收垃圾的,我让他小声点。张阿姨……她可能早就搬走了吧。”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她的记忆锚点已经摇摇欲坠,任何额外的恐惧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吗?”林薇靠在他怀里,眼神有些涣散,喃喃道,“可我刚才梦里……好像也听到有人叫我……说可以帮我忘记……”
李默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把她扶回床上,喂她吃了点压缩饼干糊。她吃得很慢,眼神时常飘向窗外,或者定定地看着墙上的某一点,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李默,”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茫然,“我们……是不是去过一片很大的向日葵田?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们从未一起去过向日葵田。这是她记忆混乱的又一个征兆。
“没有,薇薇,你记错了。”他柔声说,拿起床头的合影,“你看,这是我们去年在植物园拍的,那里只有一小片向日葵。”
林薇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眉头紧锁,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哦……是吗?我好像……有点分不清了。”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李默收拾了碗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做点什么。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起论坛里那个关于“转换”过程的帖子,还有那些关于“认知污染”和“信号干扰”的讨论。如果“空白之人”真的能被什么东西“占据”,如果他们的低语和注视本身就能潜移默化地侵蚀记忆……
他环顾这个曾经充满温馨的小家。这里,真的还安全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翻箱倒柜,找出几年前装修时剩下的几卷铝箔纸、一些铜丝,还有一个废弃的金属收纳箱。按照论坛上那个简易教程,他开始笨手笨脚地尝试制作一个所谓的“法拉第笼”。
原理很简单,用导电材料形成一个封闭空间,屏蔽外部电磁信号。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侵蚀记忆的究竟是病毒,是某种未知的能量场,还是更诡秘的东西,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把卧室的角落清空,用铝箔纸层层包裹收纳箱内部,接上铜丝作为接地线(尽管他不确定该接哪里,最后胡乱塞进了窗户的金属边框缝隙里)。折腾了几个小时,一个看起来不伦不类、像个巨大金属粽子的“屏蔽箱”做好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林薇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困惑地问。
“做一个……游戏。”李默喘着气,擦掉额头的汗,不敢看她的眼睛,“一个能让我们睡得更安稳的游戏。”
夜深了。
城市陷入了另一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死寂。偶尔有不明来源的短促声响划过夜空,更添诡异。
李默将重要的东西——他的记忆笔记本、几块充电宝、一部分压缩饼干和水——放进了那个自制的“法拉第笼”里。然后,他哄着林薇,让她睡在离那个角落最近的床上。
“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者感觉头晕,就告诉我,我们试试躲进这个箱子里去。”他郑重地嘱咐她。
林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李默不敢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和窗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手机屏幕暗着,但他知道,那个代表林薇记忆稳固度的数字,很可能还在危险的区间徘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后半夜,就在李默的眼皮开始沉重打架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不是敲门声,也不是低语。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更细小坚硬的物体,轻轻地、持续地刮擦着玻璃。
嘶啦……嘶啦……
李默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厚重窗帘遮住的窗户。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踮起脚尖,一步步挪到窗边。手里的水果刀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刮擦声还在继续,不急不躁,富有耐心。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窗帘的一丝缝隙。
窗外,月光被浑浊的空气过滤,显得黯淡而阴冷。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
窗户玻璃的外面,紧贴着几张脸。
是张阿姨,还有另外几个他依稀有点面熟的、本楼的邻居。他们脸上挂着那种一模一样的、标准化的微笑,眼神空洞地“望”着室内。
而他们的手,正缓缓地、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动着。
不是胡乱刮擦。他们像是在……书写。
李默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凝聚目力,辨认着那些在玻璃上留下的、模糊的划痕。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但依稀可辨的字:
“我 们 知 道 你 记 得”
“开 门”
“分 享”
冰冷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们不仅知道林薇在里面,不仅知道他们在抵抗遗忘……他们甚至能“看”到,或者“感知”到,李默还记得!
这些“空白之人”,他们不是在随机游荡,他们是有目标的!他们在主动狩猎还保有记忆的人!
分享?分享什么?记忆?还是……被“占据”的命运?
李默猛地拉紧窗帘,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李默?”林薇被惊醒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恐惧。
他来不及回答,因为就在此时——
卧室的门把手,突然发出了轻微的、金属转动的咔哒声。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试图拧开他们反锁的卧室门!
门把手不疾不徐地转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耐心。咔哒,咔哒。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李默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扑到门边,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一只手慌乱地在门锁上摸索,确认是否真的反锁了。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旋钮确实处在锁定状态。但门把手依然在转动,外面那个东西,似乎并不在乎是否锁着,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谁……谁在外面?”林薇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默无法回答。他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门把手,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是张阿姨?还是别的“空白之人”?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大门他明明反锁了!
难道……他们一直就在屋里?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分享……”门外,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渗了进来,不再是张阿姨那清晰的低语,而是几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带着杂音的呓语,像是坏掉的收音机,“……记忆……温暖……忘记……解脱……”
那声音仿佛有形质,贴着门缝钻进来,缠绕在耳边。李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像被锥子刺穿,一些混乱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童年摔破膝盖的疼痛,考试失败的沮丧,第一次看到“锈蚀热”新闻时的恐慌……这些负面情绪被瞬间放大,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不!”他低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这就是“认知污染”?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攻击?
他回头看向林薇,她的情况更糟。她双手抱着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抵抗着什么侵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李默的目光猛地投向房间角落那个粗糙的“法拉第笼”。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哪怕它看起来如此可笑。
“薇薇!过来!”他冲到床边,一把将几乎虚脱的林薇抱起来,踉跄着奔向那个金属箱子。他掀开盖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塞了进去。箱子内部空间狭小,林薇蜷缩在里面,惊恐地看着他。
“待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回应!”李默厉声命令,然后将那个厚重的、覆盖着铝箔的盖子猛地合上。
几乎在盖子合拢的瞬间,门外那令人疯癫的呓语和门把手的转动声,骤然减弱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半。
有效?!这简陋的东西竟然真的有效?!
李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箱,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头痛减轻了一些,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不敢离开,只能死死守住这个角落。
门外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抵抗。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停下了。但紧接着,一种新的、更令人胆寒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抓挠声。用指甲,或者更坚硬的物体,刮擦木质门板的声音。嘶啦——嘶啦——缓慢而持续,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与此同时,被铝箔覆盖的箱体内部,传来林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李默的心揪紧了。他知道,躲进去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被困住了。外面是未知的恐怖,里面是逐渐崩溃的爱人。他能守到什么时候?天亮?天亮了,它们就会离开吗?论坛上从无此类记载。
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抓挠声和低语都消失了。外面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李默不敢动弹,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又过了许久,直到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色的、黎明前的微光,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它们……走了?
李默几乎虚脱,全身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地上站起来,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倾听。
一片寂静。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他走到窗边,再次用刀尖挑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望去。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垃圾袋,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打着旋。那些贴在玻璃上的脸,消失了。
他回到“法拉第笼”边,轻轻敲了敲箱壁。
“薇薇?它们好像走了。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猛地掀开盖子。
林薇依旧蜷缩在里面,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薇薇?”李默伸手想去扶她。
她却猛地抬起头。
李默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林薇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异常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的眼睛直视着李默,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着遥远的地方。
然后,她的嘴角,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牵起。
形成一个清晰的、标准的、和李默在张阿姨以及其他“空白之人”脸上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
微笑。
“李默。”她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一段合成电子音,“外面,很安全。”
她微笑着,看着他,重复了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需要我帮你忘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