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顺之罪

                                  ■ 王根义 / 文

                                                          • 《空椅集》 . 3


                  通顺之罪


有一句话,近来很时髦,是专用来骂AI的。

那句子是:“阳光洒在脸上,像母亲的抚摸。”

每逢有人贴出AI写的文章,底下必有人摘出这一句,然后笑成一片。笑完了,还要加一句:你看,机器到底是机器,永远是这副腔调。

我也笑过。笑完了,却忽然想问:这句话,最初是谁写的?

倘是人写的,写出来,被老师画了红圈,印在作文选里,传了十几年,最后被机器学了去——那该挨骂的,究竟是学了它的机器,还是教它的那些人?

这问题,大约没人肯想。


有一个青年,学写诗。

他拜了一位名师。名师说:你的问题在于读得太少。于是他读了三年,从《诗经》读到《尝试集》,从徐志摩读到北岛。读完了,再写,还是写不出。

后来他用了AI。不是叫它代写,是叫它帮着想。他给AI一个开头,AI给他十个结尾。他看着那十个结尾,挑一个,改,改到面目全非,改到只剩最后一个字是AI的。

他拿这样的诗去给老师看。

老师说:进步了。这一句好,这一句真有灵气。

他不敢说那灵气的来处。

——他只是低着头,像偷了东西的人,被失主当面夸奖东西好。


我在编辑部,见过一篇稿子。

那稿子写得真好。好到什么样?四平八稳,无懈可击。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个拧巴的句子。老编辑看了,说:这稿子我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本是最高的称赞。

但老编辑说完那句话,沉默了许久,又说:可我也不敢说它是人写的。

我问:为什么?

他说:人写东西,总得留点破绽。太干净了,反而不像。

后来他们把稿子发了。发了之后,老编辑每次提起,都要加一句:那篇啊,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不知道,他其实在说:不知道是什么写的。

通顺,什么时候成了罪过?

我小时候学作文,老师天天骂:句子不通,逻辑不顺,读起来疙疙瘩瘩。那时候最大的表扬是:这篇文章写得很通顺。

现在倒过来了。通顺成了嫌疑,顺了,就值得怀疑;不顺,反倒像是证据,证明这是人手所出。

有一个学生告诉我,他们班现在流行一种写法:写完文章,故意往里头掺几个病句。掺得自然些,别太假。掺完了,再交。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样老师才不会怀疑是AI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像在说怎样给肉注水、怎样给菜洒农药——都是技术,何必大惊小怪。

我听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一个词,这几年很流行,叫“人味儿”。

什么是人味儿?没人能说清。但每个人都说自己能闻出来。闻出来了,就放心;闻不出来,就警惕。

我问那个写诗的青年:你觉得,人味儿是什么?

他想了好久,说:大约是错误罢。

他又解释:机器不会犯错。它会写一万个字,每一个都合语法。人不行,人写着写着就会跑题,就会用错词,就会把句子写拧。那些跑题、用错、写拧的地方,就是人味儿。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几十年前,我们管那些叫“病句”。

病句是要改的,改到没有为止。如今倒好,病句成了宝贝,要故意留着,留作身份证。


有一位老先生,做了五十年编辑。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稿子来了,先看错别字。错别字多的,退回去改;错别字少的,心里先高看一眼。

现在他不敢了。

现在稿子来了,他先看有没有错别字。一个都没有的,他反而犹豫起来:这人怎么写得这么干净?是不是机器替他擦过了?

我说:万一人家就是认真呢?一个字一个字校对过来的呢?

他说:那就该他倒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其实我们都明白,这根本不是通顺不通顺的事。

这是一场身份危机。

从前我们知道,只有人能写文章。写得好的,是人;写得差的,也是人。我们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争的是谁的手艺好。

现在忽然来了一个东西,也会写,写得比许多人都快,比许多人都顺。它不睡觉,不休息,不闹情绪,不给编辑写催稿信。

它的出现,让人忽然发现: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些本事——写通顺,不写错别字,把话说清楚——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发现太伤人了。

于是我们拼命要找回来一点尊严。怎么找?说它有本事,但是没灵魂;说它会写,但是没人味儿;说它写出来的东西,都是“阳光洒在脸上”那种笑话。

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可我不懂。

倘AI真的什么也写不好,你用得着这么费劲地骂它么?

倘它写出来的东西,真的永远一眼就能认出来,你用得着在投稿之前反复调参数,调完再删痕迹,删完再发誓说“这是我亲手写的”么?

倘它真的那么不堪,你夜里叫它帮你干活,白天出来骂它,这又算什么呢?

我见过一个最妙的例子。

有一位先生,在网上发了一篇大文,痛斥AI写作“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文章写得好极了,慷慨激昂,转发几万,底下全是叫好。

后来有人发现,他那篇文章里,有一段话,和AI生成的一模一样。

他后来解释说:那是我先用AI试了试,发现它写得不行,就自己重写了。那一段是漏删的。

我相信他。

我只是想起四个字:此地无银。


那个写诗的青年,后来又来找我。

他说他用AI用了一年,写了三十首诗。没有一首敢署名“合作”。都是他一个人名,底下小字也不注。发出去,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没人问是不是AI写的。

他说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用AI,所有人都承认在用AI,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猜,那时候可能就不会有人讨论“人味儿”了。因为人人都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争的又回到谁做得好吃。

我说:你觉得那会更好么?

他想了好久,说:我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有阳光,洒在脸上。

阳光洒在脸上。

像什么?

像母亲的手。

这句话,我小时候背过。那时候觉得好。后来读书多了,觉得俗。现在又觉得,俗不俗,大约要看是谁写的。

写的人是母亲的孩子,就不俗。

写的人是机器,就俗。

可机器不会写这句话。它只是从一大堆“好句子”里,把它挑了出来。那一大堆“好句子”,是人写的。是人写了,人传了,人选进教材里,人一遍一遍告诉它:这是好的,你学着点。

它学了。它写了。它被笑了。

该笑的是谁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倘有一天,我们把人味儿弄成了病句,把通顺弄成了罪过,把诚实弄成了此地无银——那时候,大约用不着AI,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笑死。

阳光洒在脸上。

暖的。

可那暖,大约也不是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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