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词中佳人是指唐代舞妓关盼盼。关盼盼是当时工部尚书张愔之妾。夫妻伉俪情深。张愔为盼盼在徐州建燕子楼。两年后，张愔病故，关盼盼一直居住在燕子楼，为张愔守节十余年，几乎不与外界来往。苏轼在彭城，也就是现在的徐州任知州，夜宿燕子楼，晚上梦见关盼盼，遂作此词。
明月如白霜般皎洁。徐徐的晚风，如水一样清凉柔和。这样清朗的景致，无限美好。弯弯曲曲的港湾中，有鱼儿不时地跃出水面。碧绿的荷叶上，露珠晶莹圆润。微风轻轻一吹，露珠一泻而下，落入水中，发出“叮咚”的声响。如此美好的景色，可惜无人看见。
“梆、梆、梆”传来三声沉闷的打更声，有叶子从树上飘落，发出细微的清越声，我被这声音惊醒，与美人盼盼有关的梦就此中断。外面夜色茫茫，我想继续沉睡，希望能再次梦见佳人，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入眠。心中无限的怅惘，只好披衣起床，独自在小园四处徘徊。
我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旅人，内心已十分疲倦。我向往归隐山林，也无数次在心里想起那条回家的路。如今，这燕子楼空空荡荡，曾经住在这里的佳人，现在又在何处呢？不过是白白锁住了这楼中的燕子。
自古至今，人生就是一场大梦，又有谁真正梦醒过？不过是旧时的欢娱，与现在的烦恼不停地交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黄楼的夜景，也会有人为我深深叹息吧。
苏轼笔下的景，总是透着一股仙气，清幽、孤寂。明月、好风、曲港、圆荷，静中有动。这动静，犹如一股细细的清流，在山间缓缓流淌，声音空灵清越。又似一支羽毛，从心尖轻轻划过，让人的心里漫出一股温柔与慈悲。
词中的情，细腻真挚。有梦断的黯然神伤，对宦海浮沉的厌倦，满心满眼对故乡的渴望，对“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无限感慨。这三句“空”，写尽了楼空、人空、世事皆空，道尽物是人非的沧桑。
词中的理，充满禅意与玄幻。“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从古至今，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这虚无缥缈的梦幻中的一员，纠缠在过往的欢愉与现实的悲欢中，无人清醒。
浮生若梦，物是人非，让人徒生伤感与悲凉。但若真正读懂了“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又何必再为浮名虚利所累？“古今如梦，何曾梦觉”，正是东坡先生的通透与清醒。
东坡先生的一声浩叹，叹的不止是关盼盼，也是天涯倦客的自己。古今如梦，从来不在梦里，而是肯不肯醒。愿这一声长叹，能点醒梦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