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第一个疗程总算熬到了头。检查一项项过完，舒雅终于可以出院回家了。可单位的事像一张甩不掉的网，我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父母去接她。那两天，我人在办公室，心却早就飞回了她身边。等我把手头最急的事按下，匆匆赶回去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舒雅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和我讲起出院后的事：她一个人去医院更换血管膜，顺便做术后检查。护士拆开纱布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手术位置竟然渗出脓来，脂肪液化了，化成淡黄色的水往外流。医生说没事，处理一下就好。她讲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却像针扎。那几天，我只能在医院和单位之间来回跑，每次转身离开病房，步子都沉得像灌了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
偏偏这时候，单位通知我去国家行政学院培训。这个培训之前几次都因为无法抽身，均与我擦肩而过，这次却像是命中注定般砸过来，组织上说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参加。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拒绝的话都没说出口。
结束培训归程后，疫情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瞬间把整个城市浇透。全市静态管理，人和车都不许流动，所有工作按下了暂停键。我原本的计划多好啊——等手头的事处理完，第二次化疗那天刚好赶回医院，每天给舒雅送饭，陪她在病区走廊里慢慢散步，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能帮她赶走一点病房里的冷清和寂寞。可现在，她只能一个人扛着化疗带来的恶心、疲惫、恐惧，连一日三餐都成了我最揪心的事——医院封闭管理，外面的饭送不进去，里面的伙食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那段时间，我能做的只剩下每天抱着手机，一遍遍打视频、拨电话。屏幕那头，她有时候笑着说“今天吃的还行”，有时候脸色苍白得不愿多说。我嘴上说着“没事，再坚持一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拧着。我甚至想过偷偷回去——可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看着路口的哨卡和执勤人员，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我只能服从，服从这个社会的棋局，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和内疚吞进肚子里。
原本七八天的治疗，因为疫情管控，变成了没有归期的等待。舒雅出不了院，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病房里。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些夜晚的。
9月4日，全市都在盼着解封的消息。终于等来了政府公告——城区内解封，但各市县之间继续交通管制。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在最需要陪伴她、最需要在市县之间来回奔波的关键时刻，命运偏偏给我堵上了最后一条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这些词太轻了，根本装不下那一刻的绝望。疫情像一只冰冷的手，在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第二天，舒雅在家人们的照顾下，总算出院回了家。我仍旧没能去接她。
中秋佳节，月色再圆，也照不到故乡的院子。因为疫情防控，我回不了省城，见不到父母，也抱不到妻儿。中午，伙伴们拉我出去聚餐，大家心照不宣地吃着饭、说着“节日快乐”，像在彼此身上借一点暖意。我也默默祈愿疫情快些散去，好让我能回到她们身边。
下午，我和舒雅视频通话。镜头里，她和孩子正在家里涮着火锅，热气腾腾的，娘儿俩说笑着。我匆匆说了几句“中秋快乐”，就挂了电话。不是不想多说，是怕说多了，眼泪会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伙伴们简单吃过饭，独自回到宿舍。窗外有月亮，很大很亮。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个秋天，怎么这么长。
连续两个疗程的化疗，加之长时间疫情封控而产生的压抑和焦虑，这段时间以来舒雅睡眠状况不是太好。在第三个疗程即将开始的那段时间，我愈发感觉到舒雅心情的烦燥和不悦，同样我自身也伴随着焦虑和不安，出于对疫情防控政策舆论方面的管控，哪怕心中有怨气、心里有怒火，只能自己调整情绪，始终把“服从管理就是为社会做贡献”作为底线要求，绝不能因为不当言论或出格举动而惹事生非。甚至想过乘坐县医院救护车这样极端的办法，但冷静后考虑再三，这种念头转瞬即逝。
几天后的清晨，就在我排队参加全员核酸检测时，掏出手机突然看到舒雅凌晨2点10分发来的长篇信息。“我已经连续几个晚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了，不是病痛的折磨而是你对我的态度让我很难过。...自7月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失眠...中秋节本该家人团圆的日子对我们不闻不问让我很难理解，自生病以来我唯一想的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影响你的工作和人际交往。理解你平时工作忙，也不敢主动打电话。...不理解周末甚至节假日你也很忙。试问这段时间你了解我的身体和心理的变化吗？现在我更需要有家人关心，我也不清楚你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虽然我不能给你排忧解难，我也希望彼此了解对方，即使不能同频共振也能感知对方的世界，如果在乎我请让我心安，...如果爱，请深爱，如果不爱，请放开！”
瞬间我的眼眶湿润了，全身颤抖、如临深渊，立即深刻反省和反思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种种做法和态度，虽然有很多客观事实和理由，但我想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某些时候的态度引燃了舒雅的愤怒。迅速回复道：
我最爱的舒雅，这么多年以来，爱情已经升华为亲情，爱你已远远超越爱我的父母和其他任何一切。请原谅在你承受身体和精神多重折磨、极其艰难的治疗期间缺少的关心关爱，我内心深感愧疚和自责。去年10月份疫情以来，睡眠问题也始终困扰着我，或许长时间的离别让人焦虑，抑或是工作压力让人烦躁。从恋爱起我们早已心灵相通，你的快乐、伤悲，你睡得好、睡不好时，我们彼此都能相互感应。从住院治疗以来，时刻想着如何尽快返程，我始终认为没有什么个人荣誉、价值比你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但想到已经付出如此之多就这样一走了之那将前功尽弃。我们还想有更好的生活，尤其这个时候更需要我扛起担子，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勇往直前，我始终相信，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我们彼此承受长时间离别带来的孤独、寂寞，理应会有更美好的未来。请始终充满爱和希望，放松心情勇敢治疗，对你的爱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因为你是我对生活、对未来和所有一切的精神支柱，永远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