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五月，雅池乳业启动了“接班人计划”。

计划的内容是——从雅池的一千二百名员工中，选拔出三十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进行为期三年的系统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管理理论、财务知识、市场营销、生产技术、企业文化。培训的方式包括——课堂授课、案例分析、轮岗实习、海外考察。培训的导师是——李浩民、高云、马建国、赵大勇、刘芳，以及从外面请的专家教授。

选拔的过程很严格——笔试、面试、测评、考察——层层筛选，一个环节都不能少。报名的人很多，有三百多人。经过第一轮笔试，剩下一百人。经过第二轮面试，剩下五十人。经过第三轮测评，剩下三十人。

三十个人，来自雅池的各个部门——技术部、市场部、生产部、财务部、行政部——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最大的三十五岁，最小的二十五岁。他们坐在研发中心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水果和饮料。李浩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各位同事，”他开口了，“恭喜你们。你们是从三百多人中选出来的三十个人。你们是雅池的未来。”

台下安静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接受为期三年的系统培训。培训的内容很多，很杂，很难。你们可能会觉得很累，很苦，很想放弃。但我希望你们坚持。因为雅池需要你们。”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了陈明——技术部的，那个建议建立菌种库的年轻人。他看到了王芳——市场部的，那个建议搞电商的年轻女人。他看到了张伟——生产部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干活很踏实。他看到了李娜——财务部的，一个很细心的年轻女人，对数字很敏感。

他看到了雅池的未来。

“各位同事，”他说，“雅池的使命是——做中国乳酸菌饮料的领导者，让亿万家庭喝上健康好奶。这个使命，不是我能完成的，也不是你们能单独完成的。这个使命，需要雅池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你们，就是下一代。”

台下响起了掌声。

培训开始了。第一堂课是李浩民讲的。他没有讲管理理论，没有讲财务知识，没有讲市场营销。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九九七年的那个顾晨，在那个破仓库里，他对着那口大铁锅，喝下了第一口成功的乳酸菌原液。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他讲了那口大铁锅的来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八十块钱，锅底有锈，他用钢丝球刷了一整天。他讲了那台二手灌装机的故事——从废品站淘来的，锈迹斑斑，很多零件都坏了，他花了三天时间拆开、清洗、修理，装上之后居然还能用。他讲了那些下岗工人的故事——老周，把攒了半辈子的八千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说“李厂长，我相信你”。他讲了那个顾晨三点的故事——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等着发酵完成，等了八个小时，喝了第一口原液，眼泪掉下来了。

台下很安静。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有的眼睛红了，有的眼睛湿了，有的眼睛亮了。

“各位同事，”他说，“雅池不是一栋厂房，不是一条生产线，不是一个品牌。雅池是一群人。一群有梦想的人。一群愿意为梦想拼命的人。你们，就是这群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培训结束后，李浩民一个人走到了创始人纪念园。

纪念园里的桂花树都长得很高了。最老的那棵树——一九九七年种的那棵——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园子。树叶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的石碑上，刻着雅池乳业的发展历程和所有员工的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从一九九七年到二〇一三年，每一个名字都有。他看到了刘建国的名字，看到了王德福的名字，看到了张小燕的名字，看到了赵大勇的名字，看到了李桂花的名字。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李浩民——在最上面，单独一行。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名字。石头很凉，很粗糙。他的名字刻得很深，笔画很清晰，像刀刻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很远。一朵白云在天边缓缓移动，像一艘正在远航的船。

他对着那片蓝天，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雅池，我会把最好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