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行路,一心奔赴万丈繁华;岁月渐深,方才懂得,世间最好的归宿,是心底清宁。
前些时日收拾旧物,翻出一本尘封多年的大学笔记本。扉页工整抄录着苏轼词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纸面墨迹微微晕开,依稀看得见落笔时满腔热忱。
年轻时候,偏爱天地辽阔,钟情登高望远,热衷于众人面前畅意言谈。总误以为,人生全部价值,藏在旁人看得见的荣光里。一有闲暇便奔赴远方,嫌弃眼前烟火寡淡,笃定波澜不惊的日常,便是虚度光阴。
彼时始终不解古人所言“守拙”,读陶渊明《归园田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更是满心疑惑:笨拙,何以值得坚守?
少年心气,追逐机敏通达,盼望长袖善舞,渴望在人海之中熠熠生辉。历经世事辗转,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才慢慢品出“守拙”蕴藏的大智慧。
守拙从不是愚钝怯懦,而是与自我和解的安顿。不必急切向外证明得失荣辱,学会收回目光,向内修身,静心观己。
一年秋日赴苏州,闲逛耦园,偶遇一位老者。独自静坐在长廊之下,清茶一盏,书卷一卷,时而抬眼静望庭院银杏缓缓染上金黄。
我伫立一旁许久,他未曾侧目,纵使察觉访客,亦不为外界纷扰所动。
此情此景,骤然读懂《菜根谭》那句箴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从前只当是文人笔下的闲适空谈,那一刻方才知晓,这是饱经世事沉淀后,活出来的通透境界。
内心安宁,不代表人生永无起伏,而是风浪袭来之时,深知一切躁动皆是转瞬即逝。
一如钱钟书先生,盛名加身依旧固守书斋,推却无谓应酬。旁人倍感费解,他淡然道出:“不必找些不三不四的人,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初听略显清冷,细细思索却醍醐灌顶:人的精力本就有限,倘若尽数消耗在浮世喧嚣,留给本心的空间便所剩无几。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修行,正是学会如何好好与自己相处。
年少品读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总以为这是极致苛刻的修行,要修炼成毫无情绪的木石。历经浮沉方才醒悟,它不是剔除七情六欲,而是不被情绪裹挟、不为杂念掌控。
宛若秋日平湖,水面澄澈,并非世间无风;风起泛起涟漪,风波散尽,依旧回归清净。所谓心安,便是拥有自我平复、归于澄明的力量。
我认识一位友人,在职场奔波沉浮数十载,最终选择卸下重担,去往僻静小镇经营一间小书店。客源不多,收益微薄,日子却舒展从容。
前去探望她时,她临窗抄写《诗经》,暖阳轻柔铺洒在泛黄纸页,静谧又温柔。她缓缓说道:“从前一心想要活成众人羡慕的模样,如今只想顺从本心,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朴素一句话,直击心底。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习得多少谋生本领,而是敢于坦诚面对自我,明晰心中所求,也坦然接纳有所舍弃。
王阳明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绝大多数心绪纷扰,根源皆来自自身。
我们极易被世俗标尺捆绑,困在他人目光之中,不停攀比、不停追赶,竭力迎合外界期待,终日奔波,却鲜少停下自问:这般追逐,你是否活得舒心?
岁月流转,我也步入偏爱清净的年纪。不再盲目奔赴一场场热闹的聚会,更多时候情愿独处一隅。闲时展卷读书,随心落笔写字,静静守望窗外草木春生秋落。
旁人眼中平淡无味的时光,于我而言,满是踏实安稳。正如林语堂所说:“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看透这一层,心头枷锁自然卸下。
人生漫长的修行,莫过于慢慢收回向外索取的执念,将心神安放于自身。
外界万千风光,可供观赏,却难以长久依托;心底一份安宁,无需向外求取,是伴随一生的底气。
不必穷尽一生追逐世人定义的圆满,守住内心秩序,方能于滚滚红尘,从容自在前行。
愿你我在嘈杂人间,修得一颗安定之心,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安然走过岁岁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