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苦难的关系

理论上讲 ,曹雪芹,莫说此前如此豪门大户,仅凭其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状况是难以想象的。一个站在时代最前端的文化巨人,生活却如此落魄是刻意为之还是迫于形势所迫?

我想这并不难回答,对为一个拥有正常思维的人,没有谁愿意让自己的生活置于“水火火热的饥荒”之中,这个普世逻辑适用于近乎所有人。只要一息尚存,就需要更优的生存环境便是生命所需的基本诉求。当然并不完全否定个别如“犬儒主义者”那般独树一帜。当第欧根尼蜷缩一角回应亚历山大大帝“不要挡住我的阳光”之时,在我的认知边界看来,这是一种病入膏肓的极致不治状态。也即是这个人或许已经脱离了人的基本属性,深陷极度精神的深渊之中,且已经无法自拔。还好这样的人并没有太多。

这个意义讲,曹雪芹还写出这样自嘲的诗句,足以证明曹雪芹绝非文人标榜清高的行为艺术。具体来说:

1. 形势是铁一般的现实:他的家族(江宁织造曹家)是康熙的亲信,但在雍正朝的权力更迭和政治清算中被彻底击垮。这是“忽喇喇似大厦倾”的结构性毁灭,非个人才华可以抗衡。从“钟鸣鼎食”到“举家食粥”,是政治灾难的结果,是时代巨轮碾过的痕迹。

2. 如果非要说有“刻意”,那也绝非刻意追求贫困,而是在贫困成为既定事实后,他选择了一种“刻意”的生活方式。他本可以像其他没落子弟一样,屈身谋个幕僚、塾师的职位,苟活于世。但他选择将全部的精力、才华与血泪,投入到一项在当时看来毫无经济回报、甚至可能引来灾祸的事业中——撰写《红楼梦》。这种“刻意”,是对命运的抵抗,是对自身价值的终极确认,是“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执着。所以,是迫于形势而落魄,择于本心而坚守。

个人苦难转化为艺术能量:曹雪芹经历了从天到地的坠落,目睹了世态炎凉的极致。这种彻骨的体验,成为了他创作取之不尽的矿藏。如果他一生安享富贵,或许会有《闲情赋》式的雅致小品,但绝无可能诞生《红楼梦》这部饱含血泪、洞察世间万相的悲剧史诗。


更甚一点来说,把自己饿死是不足为所谓文化人炫耀的资本,而诸多真正此类功绩卓越的文化人却总把自己置于此尴尬境地,也是一个颇具费解的谜团。“诗人不幸诗家幸”这一语道破的抽离感,似乎也在陈述所有人都不愿接受的一个事实:文化意义越是深厚的作品,其制作者往往越是苦难不同程度的拾荒者,虽然对美好有着别样刻画,但深层却是对苦难深刻图解。尽管他会把作品描述的很美好,内心的那点期望便是唯一活着的支撑。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或许就是曹雪芹在污浊现实中守护的那一点“赤子之心”与“美好期望”。大观园是他用文字构建的“理想国”,是他对抗现实虚无的精神堡垒。写作,是他活下去的意义本身。

此类作品,往往并不能在作者生前带来稿费之类的实际收益。这便是造成困境的根本原因。在古代,文学创作是“副业”或“余事”。其经济回报模式是间接的:通过科举入仕,或得到权贵赏识(“被圈养”)。曹雪芹写《红楼梦》,既不为科考,也难被当时主流赏识,是纯粹的“为爱发电”。这注定了他创作的经济基础是悬空的。

因此,但凡有着忧思上智之人,多为悲戚之徒,也就不难理解了。时常,近乎所有文字记录都有赖于此类人,由此也不难看到“文字多悲离”。更何况,快乐的体验是短暂的、消费性的;而痛苦的体验是深刻的、反思性的,更容易引发共情与哲思。文学文字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处理人类的痛苦经验。

文学走低兜底,仕途风流行高浮夸。成功的仕途文章,多是歌功颂德、浮华辞藻,其生命力往往短暂。而真正深刻的文学,源于对现实的不满、对命运的叩问、对生命的悲悯,它必然是批判性的、反思性的,因而也更容易与“悲”和“离”联系在一起。

综上,文人独悲不可避免。而曹雪芹显然也不能超出之外。曹雪芹的悲剧,是他个人的,是时代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文人”——尤其是那些有独立思想、不愿随波逐流、试图记录和思考人类根本困境的创作者——的某种宿命。

他们敏感,故能见人所未见;他们执着,故能坚守人所不能守;他们深刻,故能感人所未能感。这份敏感、执着与深刻,在一个并非为思想家与艺术家设计的世俗世界里,往往成为痛苦的源泉。他们的伟大,正在于他们背负着这沉重的痛苦,却将其冶炼成了照耀后世的光。

曹雪芹的落魄,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而是一个时代悲剧的缩影,是一颗伟大灵魂在苦难中淬炼成金的证明。我们后世读者在《红楼梦》中获得的巨大美学享受与精神启迪,其代价,正是作者那“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悲戚人生。这其中的悖论与沉重,值得我们永远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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