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小区路面上积了一个大水坑,浅浅的,映着天。
儿子三岁半,看见它,整个人的魂就飞过去了。他“呀”了一声,挣开我的手就要往里踩。
我的手比脑子快——一把薅住他后领:“别去!脏死了!刚换的衣服!”
他被我拽得一个趔趄,站在坑边,脚尖还朝着水坑,眼睛却已经怯怯地转过来了。
就这一眼,我看见了我妈。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水坑。我穿着新裤子踩进去,水花溅起来那一刻,快乐得心都要炸开,然后身后一声炸雷:“作死啊你!裤子不要钱啊!”我记得我站在水坑中央不敢动,裤脚往下滴水,心里比裤子还湿透。
从那以后,我看见水坑绕着走。看见泥绕着走。看见一切“会弄脏”的东西都绕着走。绕了三十年,绕成了一个看见孩子伸脚就伸手的人。
我心里那个哨兵,一直守着一个岗,岗的名字叫“脏 = 要挨骂了”。它反应快得惊人,孩子的脚还没落地,我的手已经薅上去了。它以为它护着的是衣服。
它护着的是我妈的骂声。那骂声早就不在了,它还在替她巡逻。
而我今天才看清:我薅住的不是他的后领。是三十年前那个站在水坑中央、不敢动的孩子,不许他再踩第二次。
坑边,儿子的脚还保持着要踩的姿势,一只脚悬着,看我的脸色。三岁半的人,已经懂得先看脸色再玩了。
这个动作看得我心里一沉。他学会这个,用了三年。
我松开了他的后领。
他没敢动,还在等,等我补上那句“不许去”。
我蹲下来,替他把裤脚卷了两圈,卷到膝盖。
“踩吧。”我说,“踩大了妈妈给你拍张照。”
他愣了足足两秒,然后一脚下去,水花开起来,他笑得比水花还响。
水溅了我一脸。凉的。
我掏出手机,镜头对着他,可取景框里晃动的那个小小的、疯跑疯跳的影子,怎么看着,像另一个孩子也终于被放进了坑里:
我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