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指细长,匀称,没有突出的关节。窄窄的指尖,指甲干净透亮,甚至还透着一丝粉红。每当看着眼前的这双手,余枫的脑子里就会想起纤纤素手,手如柔荑这些词。
此时,这双手的主人,正在余枫的对面翻着一本书,细长的手指轻轻地翻着书页,一页又一页。手指灵动,像是在跳舞一样。她已经着迷地盯着看了很久了。
是的,这是一双男孩子的手。这个男孩是余枫的男朋友,韩阅。今年20岁,她比他大8岁。他们是姐弟恋。
他们相识于一年前。
余枫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开车出门上班,在小区门口右拐的时候,毫无预兆的,车尾带倒了骑着小蓝车的韩阅。看着这个穿着短袖短裤的男孩流血的胳膊和膝盖,余枫不知所措。这是她开车以来,第一次出事故,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
幸好,男孩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余枫没有心情去仔细观察男孩好看的脸,只是手足无措地等着即将听到的谩骂和狮子大开口。看着余枫比他还要苍白的脸,男孩表示他并无大碍,只需要带他去就近的医院处理伤口就行。
一番乱七八糟兵荒马乱地忙乱,总算给男孩处理了伤口,拍了片子,做了各项必要检查。
男孩一直很安静,乖乖地跟在余枫后面。恍惚间,闻到男孩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很清爽。这味道让余枫定下来心神。
这是个很温柔的男孩,话很少。长得很白净,余枫看他的时候,他会眯了眼睛先笑。眼睛弯弯的,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真是很讨人喜欢的男孩。不得不说,人和人的眼缘很重要。这个孩子有点那种书里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余枫特意问了男孩的名字和电话,知道了他叫——韩阅。
韩阅吊着一只手,被余枫安顿到床上。他有轻微骨裂,余枫坚持送他回了宿舍。看着和韩阅一样,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宿舍,余枫更是欣赏这个男孩。他清冷的气质让余枫不敢多话,只是交代了大夫讲的注意事项,留了韩阅的微信和电话,就离开了。
气味是个奇怪的存在。据说,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甚至能唤起情感反应。于是,那屡清爽的男孩的香气,一直留在了余枫的脑海里……或许,是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余枫惦记着韩阅的伤,几次带着营养品来看他。这个沉默的男孩,对她的称呼,从余姐不知哪天变成了余枫。
当余枫发现韩阅的眼神越来越不对的时候,哭笑不得。余枫坚持要求韩阅叫她余阿姨,毕竟她们相差将近10岁。阿姨的称呼不违和,还安全。这个称呼也能稍稍压制一下自己心里的——也许是痴心妄想吧。
称呼也只是个称呼,随时可以改,但是动了的心却难以平复了。
现在,他们已经好了一年了。
余枫迷恋这个男孩所有。年轻,活力,不知疲倦。安静,幽默,多才多艺。周末休息的时候,两人在一起,她可以长久的悄悄地观察这个安静男孩一整天。
这样的日子像梦一样,快乐但不真实,像是偷来的。直到多年之后,余枫回忆起来这段经历,脑子里依旧是模糊的。看不清楚,怎么都看不清楚。心是痛的,急躁的,有一种心底透出来的,很确定的不踏实。
这一天,韩阅接了一个电话,一晚上都心不在焉。余枫看着那只修长的手,在转着一支笔。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笔的人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第二天韩阅没有回来。
第三天依然没有回来。
……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余枫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进门的时候,撞了门框。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烫着了手。一整个上午,都在出错。
果然,中午的时候,事情来了。
一位中年女士,在中午员工最全的时候进入了公司。严厉的目光扫射全场,高分贝的嗓音叫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同事。
“余枫是哪位?”
余枫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极力从记忆里搜索这位有些面熟的女士。同时,她站起来走向女士,表示自己就是女士要找的余枫。
当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到她脸上的时候,同时,她想起,这是韩阅的妈妈,她从韩阅手机相册里曾经看到过。
余枫满脸通红,头重脚轻,根本听不清韩阅的妈妈在吼什么。脑子里嗡嗡隆隆,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被一个同事护着送出了公司,把她塞到电梯里,按了下键。
余枫脑子一片空白,像木头人一样僵直地走出公司,失魂落魄不辨方向地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给韩阅打电话,手机嘟嘟地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
这一夜,韩阅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 余枫鼓起勇气去了公司。预想到的所有画面,都出现了。同事们看着她窃窃私语,脸上在极力掩饰某种或疑惑,或同情,或鄙视,或所有都有的纠结复杂表情。
余枫硬着头皮坐下,用装出来的无畏的眼神一个个看回去。这时候,微信响了。余枫打开手机,看到是公司一个新来的同事发来的。信息有点长,大致跟余枫说了关于她的流言:余枫包养了一个年轻大学生,被人家男方的家长发现,打上门来。男的是个小白脸,吃软饭。余枫年龄大了,找不着对象,就打扮成小姑娘骗小年轻。流言五花八门,各式各样,花样翻新。总之可以总结成几个字:余枫不要脸。
一天中,余枫如坐针毡,心思完全不能投入工作。想站起来大喊,想当着同事的面质问韩阅,想戳着八卦同事的脑门大喊关你屁事。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阵苦笑。自己选的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对于姐弟恋,余枫内心是排斥的。甚至在他们正式恋爱之后,余枫对他们的未来仍然没有信心。她只有卖力地找一些网上发表的姐弟恋成功走到最后并且至今婚姻幸福的帖子,不停地看,不停地找,才能让她焦虑的心稍稍安宁。
最终,她找到了一个让她下定决心跟韩阅走下去的理由:女性的平均寿命要长于男性,女大男小,让白头偕老更加有了可能性。
闺蜜说,你的理由都是扯。你就直说吧,是不是喜欢小鲜肉,是不是就看上人家韩阅年轻好看了。
是,余枫喜欢韩阅。喜欢他青春活力不知疲倦,喜欢他光洁的皮肤清澈的眼睛,喜欢他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姿,喜欢他温和的笑容坚毅大胆的个性,喜欢他的很多东西。和年轻有关吗?应该有吧。
但是这个男孩的冲动和坏脾气也让余枫头疼。偶尔的争吵,韩阅会摔门而去,甚至消失几天无音无信。遇到问题,余枫的沟通常常像扔下悬崖的小石头,没有回音,也没有结果。久而久之,韩阅的鸵鸟策略感染了余枫。
余枫常常想,这种逃避式的冷处理是小男孩的专属吗?长大点成熟点会不会就不这样?她该不该攒起来秋后算账呢?一天多似一天的喜欢和一日浓似一日的不踏实此消彼长,余枫也只能鸵鸟了。
可是,现在事情弄成这样,韩阅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六月初的日子里,天气已经很热了。骄阳似火,炙烤着余枫的心绪,同样的焦躁在韩阅身上也有。
晚上余枫在公司加班。夏夜的风从窗口吹入,轻轻拂过余枫的脸颊。一阵清凉从毛孔中渗入,舒服极了。余枫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中午的不快似乎也随着微风渐渐散去。
也许是太投入了,她并没有感受到身边早已站了一个人。当她听到一个暴怒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她倏然惊醒。一回头,猛然看到她的上司就站在她的身边,很靠近,很暧昧。而发出怒喊的那个人,韩阅,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余枫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韩阅已经冲了过来,对着一脸惊慌的上司挥出了拳头。紧接着,一记重重的巴掌落在了余枫的脸上。
倒在地上的余枫,眼看着暴怒的韩阅冲出了办公室,不知该作何反应。转头看看上司,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有尴尬,有羞愧,有惊恐,有愤怒……
余枫突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在公司里其他同事诡异地注视下,余枫捂着脸落荒而逃。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刺眼的车灯,闪烁的霓虹灯,一晃而过的手机屏,余枫的烦躁到了顶点。她昂起头,拼命地睁大酸涩的眼睛。又一辆车顶着刺眼的车灯呼啸而过的时候,余枫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么大的城市,没有一个让她安静的角落。这么多的大楼,没有一间给她安全的小屋。
余枫就这样,带着满脸委屈的泪水,孤独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流浪,不知该去哪里。
再一次见到韩阅,是一周之后,在医院。
此时,余枫已经很平静了。甚至看到狠狠打过自己的那只曾经不知道该怎么喜欢才好的漂亮的手,余枫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心动。尽管这只漂亮的手,打的余枫耳鼓膜穿孔。
韩阅看着余枫,目光闪烁,有些瑟缩。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余枫包着纱布的耳朵,额头紧贴了余枫的脸。
后来的几天,两人慢慢说起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韩阅的母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们俩的事,将韩阅叫回家之后,收走了他的手机,让他们无法互相联系。借口高血压,让韩阅无法出门。韩阅并不知道母亲去打了余枫,相反,他在一个礼拜抓心挠肝的煎熬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跟母亲正面谈了跟余枫的恋情。但是,他没控制好情绪,在听到母亲对余枫无法入耳的脏话之后,再也忍不住,爆发了激烈争吵。最终的结果,韩阅被母亲一记重重的耳光彻底激怒,伴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怒吼摔门而去。
当委屈,愤怒,对余枫愧疚,还有第一次对两个人未来产生了怀疑的韩阅,看到办公室里那样一幅很暧昧的画面,一下就控制不住了。
在韩阅平静的叙述中,余枫捂着受伤的耳朵,极力辨别着嗡嗡乱响中韩阅好听的声音。在韩阅渐渐低沉下去的声音中,余枫疲惫地睡着了。朦胧中,好像看到了那张白皙的面孔上,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眼睛,好像有泪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像是梦……从认识韩阅到如今,真的像是一场梦。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日子过得飞快,又是一个夏天。
门口的树还是那么繁茂,可也依然挡不住骄阳的炙烤。余枫鬼使神差地走到当初居住的小区门口,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每个人都仿佛变了,又仿佛还是原样。
余枫又想起了那缕清新的香气,和拥有这个味道的男孩。也许忘记与否是没办法证明的,只有再见到他,才能知道,两年的时间远远不够……
远远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情侣走过去,那个男孩眉目清秀,是那般熟悉,女子……很明显,比男子要大些。男孩神情温柔,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女子耳畔,说不出的怜爱温柔。
余枫任由韩阅慢慢地走远,自己却沉寂在那缕熟悉的甜香带来的回忆中。想爱却不敢再爱,不放手又能如何。
……
看着热闹人群中,他的侧脸,余枫还是抑制不住心动,就像当年一样。她抬起手,摸了摸听力减弱的左耳。在心里,轻轻说,韩阅,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