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芳华传(9)

第九章 古墓之门

次日天明,孟津渡口雾气弥漫。杜弘站在堤岸上,望着河面上翻涌的白雾,第一次对"陵阳古墓"有了具体的概念。那是一座沉在黄河底下的巨型地宫,据说上古时期星斗圣皇坐化之前以无上伟力将整座山脉沉入地脉,又引黄河水倒灌为屏障,将自己的道统与遗藏封存于水底深处。每逢满月之夜,水脉灵力潮汐退去,地宫外围的禁制会短暂松动,这便是唯一可以尝试闯入的时机。

朱家四老领着二十名精锐修士已在岸边列阵。四人皆是道宫六重以上修为,各自穿一色劲装,青赤白黑,分据东南西北四方,手中各持一杆丈二长幡。幡面上绣着古怪的星纹,在晨雾中微微发光,显然是为破开古墓外围禁制准备的阵器。

赵子玉站在最前方,手中攥着那枚从陵阳古墓外围带出的紫玉符。符上裂纹犹在,但经过她这二十日以自身真气日夜温养,已恢复了七八成的灵力。尹琴抱着古琴在她身后,难得沉默寡言,眉眼间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意。

"杜弘",赵子玉侧过头来低声唤他,"等会儿入水后,你只需催动星核感应墓门上的星纹禁制。开门的事交给我,你不必分心对付外面的东西。"

杜弘点头,他昨晚已将第三幅星图中关于"星纹感应"的法门默诵了数遍,虽未实战演练过,但星核与那幅帛画上的星图之间似乎生出了一缕奇异的共鸣,像两块同源的磁石彼此牵引。

卯时三刻,黄河水面上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

朱家四老齐齐挥动长幡,四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繁复的阵纹,猛地沉入水中。河面震荡,浊浪翻滚,以阵纹落点为中心,一道丈许宽的水道缓缓向两侧排开,露出水底湿漉漉的赭色岩面。岩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间嵌着无数暗淡的星辉碎屑,像干涸河床上撒了一把被打碎的星星。

赵子玉率先跃下堤岸,踏着那排开的河床往下走。杜弘紧跟其后,脚下踩着湿滑的岩石,鼻间全是河水退去后留下的腥气。他苦海中的星核自踏入这片水域起便开始剧烈震颤,那震颤并非源于恐惧或警觉,而是一种带着渴望的、近乎归乡般的律动。

地宫入口显现在水底最深处的一道石壁上。那是两扇高达十丈的巨门,通体以某种乌黑的金属铸成,门上铸着七颗巨大的星辰浮雕,排列如勺,与他苦海中的星图别无二致。星辰浮雕的眼睛部位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六枚已经暗淡无光,唯有第七枚——对应"摇光"之位的那一颗——正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仿佛被什么东西刚刚唤醒。

"上次我拿到紫玉符后,第七颗星就亮了。"赵子玉指着那颗幽蓝晶石道,"但只有它亮了还不够。按照帛画上记载,必须有一道真正的星命之力注入门上那七个凹槽,才能将整道门禁制彻底解除。"

杜弘凑近看去,果然在七颗星辰浮雕的根部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形状与他星核中溢出的星辉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催动星核缓缓将一缕幽蓝星光凝于指尖。

"一个一个来,"赵子玉道,"从天枢开始。"

杜弘依言将指尖对准天枢位上的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星辉注入凹槽的瞬间,整扇巨门猛地一震。天枢星辰浮雕上的那枚暗淡晶石陡然亮起,迸发出刺目的幽蓝光华。紧接着是一连串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机关被逐一唤醒的声响。

杜弘顺着顺序依次注入星辉,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每注入一颗,对应的晶石便亮起一枚。到了第六颗开阳星亮起时,他苦海中的星核已消耗了近半能量,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但门上的禁制已经松动了十之七八,整扇巨门正在发出轻微的颤抖,门缝中泄出一缕缕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最后一颗——摇光,杜弘将指尖对准摇光位的凹槽,在即将按下的瞬间,他的星力感知忽然捕捉到一道极细微的不对劲。他猛地扭头望向身后上游的方向——黄河水面的雾气不知何时又聚拢了起来,浓重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雾气深处,正有数道异常强横的气息在悄然逼近。

"赵姑娘!"他断喝一声。

赵子玉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刃,紫玉符被她一把攥碎——符中蕴藏的灵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四人连同那扇巨门笼罩在内。但屏障只撑了不到两息,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碧绿掌力轰然拍碎。

碧光散尽,雾中走出一行人影。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儒雅、三绺长须,手中摇着一柄白玉折扇,笑意温文。他身后跟着四名装扮各异的男女,气息深沉如渊,竟个个都不弱于朱家四老。文士目光落在赵子玉脸上,微微颔首:"赵姑娘,好久不见。上次一别还是三年前在洛阳城外,你替那位沈姑娘收尸的时候。那夜月色很好,赵姑娘哭得也很动人。"

杜弘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冷透了。他的星核猛地震颤起来,一股汹涌的、几乎将他理智冲垮的杀意从丹田深处直冲头顶。沈碧君。三年前洛阳城外。那个夜晚他不在场,他赶到时只剩一具冰冷的尸身和一摊干涸的血迹。而面前这个文士,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收尸"二字,就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闲事。

"你……"杜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你是君山的人?"

中年文士轻轻摇着折扇,笑容不改:"君山四秀士座下'碧落散人',姓秦名川。三年前沈家那卷古经,便是贫道奉四秀士之命去取的。那姑娘骨头硬,宁死不交,贫道只好动了些粗。怎么,杜公子想替她报仇?"

他身后四名同伴齐齐上前一步,气势如山。朱家四老的长幡微微晃动,却一时间没有妄动——君山的人来得蹊跷,凌霄客是否知情、是否默许,谁也说不准。

杜弘没有回答秦川的话,他转过身,将最后一缕星辉注入了摇光位的凹槽。

第七颗晶石猛然亮起,七星光华连成一线,在巨门上流淌奔涌。一声沉闷如天崩的巨响从门内传来,两扇十丈巨门缓缓朝内敞开,露出一条幽深黑暗的甬道,甬道深处有星光如河流般涌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杜弘回过头,月光般的星辉从他身后漫溢而出,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耀眼。他看着秦川,眼底的杀意被一层冰冷的、星辉般的幽蓝覆盖。

"秦川,"他一字一句道,"你欠的命,我记着。今天先开墓,出墓之日便是你我算账之时。"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赵子玉的手腕,纵身跃入了那道星光甬道之中。尹琴紧随其后,三道身影被涌动的星光吞没。朱家四老对视一眼,咬牙率人追了进去。

秦川站在古墓门外,摇扇的手微微顿住。他望着那道幽深的甬道,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忌惮。方才最后一刻,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他时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四十年前孟津渡口的星象异变之夜,满天星光坠落如雨,天穹深处有一颗银蓝色的孤星骤然亮得刺眼。

他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进去,"他收了折扇,沉声道。

碧落散人带着君山的人踏入古墓时,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黄河水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古墓入口重新掩埋于泥沙之下。而甬道深处,星辉正像一条奔涌的河流,将杜弘三人越送越远,送入那座连星斗圣皇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地宫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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