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春城住了七年,具体七年几个月他没算过。当初搬来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又是春天。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跟他在别的城市看到过的玉兰没什么不同。他选春城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翻地图,看到这个名字,觉得应该是个暖和的地方。来了之后发现确实暖和,冬天不用穿羽绒服,一件厚外套就够了。他喜欢这个。
他的房子在一条老街上,六楼,没电梯。他不在意。每天爬楼梯当锻炼,爬了七年,膝盖没疼过,腰没酸过。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楼下,偶尔给他送自己腌的咸菜。她说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陆沉每次接过咸菜都说谢谢,偶尔帮她换灯泡、修水龙头。他不太会修,但老太太说他修得好,他也不反驳。
客厅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好。他养了很多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六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他试过把它们挂起来,买了几个挂钩,贴在天花板上。挂钩掉了一次,砸了一个花盆,他没再试。绿萝们就挤在阳台的地上,盆挨着盆,叶子叠着叶子。他每天早上浇花,晚上收衣服,日子过得很有规律。
自由摄影师。这个职业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接活儿拍。给杂志拍,给餐厅拍菜单,给淘宝店拍衣服,给婚礼拍新人。他不挑活儿,给钱就拍。够活。偶尔也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街边的老人,巷口的猫,阳光下的菜摊。没人买,他挂在网上,有人看,没人买。他也不在意。
四十岁了。生日那天他自己下了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关了火才发现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青菜,没放进去,已经蔫了。他挑了几片还没完全蔫的,洗了洗,扔进锅里。那碗面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他端着碗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天线。天线上站着一只鸟,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吃了一口面,鸟飞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客户发的消息。一个咖啡馆的老板娘,姓周,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快。她说她换了新菜单,让他明天去拍。他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他去了。咖啡馆在河边,窗户对着水,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中一吹一甩的。他拍了一个多小时,咖啡、甜点、沙拉。周老板娘给他做了一杯拿铁,说请你喝的,拍得很好。他说还没修呢,她说不用修你也拍得好。他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河面上有一只白鹭,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周老板娘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我昨天路过你家楼下,看到有人在看你窗户。”
陆沉转过头。“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穿深色衣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陆沉默了一下。“可能是认错门了。”
“也许吧。”周老板娘没再提。
他喝完咖啡,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来。卖菜的大妈认识他,叫他“小陆”,叫了七年了,改不过来。他买了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几个鸡蛋。大妈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说送你的。他说谢谢。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他站了两秒,然后上楼了。
六楼,一百零八级台阶。他数过无数次,每次都一样。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什么都没有。菜市场的人进进出出,一个小孩在追鸽子,鸽子飞了,小孩哭了。一切正常。他转身去烧水,准备做饭。水壶在灶上烧着,火苗舔着壶底,嘶嘶的。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水开。
快开了。他掀开壶盖看了一眼,水在翻,泡从底部往上冒。他又盖上。
水开了。他提起壶,倒进杯子里。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他摸了一下那个缺口,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这个杯子什么时候有的缺口。也许是买来就有,也许是碰的。他觉得那个缺口很眼熟,像在哪见过。又看了几秒,把杯子放下,去冰箱拿豆腐。
豆腐凉凉的,滑滑的,从盒子里倒出来,完整的一块。他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做饭。吃饭。洗碗。
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他楼下的那棵行道树上,粘着一个小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他的窗户。他不知道他的手机里装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程序,每天把他的通话记录、短信、位置信息打包加密,发到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地址。他不知道他出门的时候,总有一辆车——有时黑有时灰,车型不同,车牌不同——停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车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来伤害他的。
那个人叫安岩,三十二岁,“树下”部门外勤,代号“园丁”。他盯着陆沉的窗户看了几个小时,从早到晚,换班的人来了才走。这事他干了五年了。陆沉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安岩的上级叫孟宪平,六十岁,大家叫他老孟。老孟每天看安岩的报告。报告很短,通常只有一行字:“一切正常。”老孟看完了,合上文件夹,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杯是白色的,缺了一个口。他从陆安的桌上拿来的。他没见过陆安,但他知道陆安是谁。
他喝了口水,水凉了。
他拿起手机,给安岩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吃了什么?”
安岩回:“豆腐,青菜,鸡蛋。”
老孟想了想。“给他寄一箱橙子。从产地直接发,不要通过部门渠道。寄件人写……什么都别写。他知道是谁。”
安岩没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他需要橙子,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有人在看他。
三天后,陆沉收到了一箱橙子。
箱子不大,纸箱上只有一个标签,写着他的地址和电话。没有寄件人。他把箱子抱上楼,拆开。橙子黄澄澄的,每一个都用白色网兜套着。他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甜的。他想不起来谁会给他寄橙子。他的母亲在老家,不会用快递。他的朋友不多,没有人会突然寄东西。
他吃了一个。好吃。
他留了两个在茶几上,其他的放进了冰箱。纸箱叠好,压扁,塞进垃圾桶。
他不知道是谁寄的。
但他觉得那个橙子,比他平时买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