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往事2021【II 两个半疯子】

[打牌聚集处,墙上写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凝心聚力,永远奋斗]


上一章说到“疯子”,有时候人们并不真的是做了疯事,而是凡有一点与众不同便可获得如此称谓。这一章要讲的是两个半“疯子”的故事。为了避免误会,还是先声明,我把看到和听到的事写出来,不认为笔下的主人公真的“疯”或“傻”,他们都是值得尊重并且记录的人。

[放一张我们的传统小吃:年糕]

第一个“疯子”是个八十几岁的老奶奶,她年轻的时候就“疯”过,几十年来断断续续听说她“犯病”。平时吃药控制着,她看起来无精打采没有力气,整天窝在家里也不说话。有时候老头子舍不得花钱给她买药,一旦停药就“犯病”,开始满大街跑,不管白天黑夜都在大街上不回家,顶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走路比我都快。路过谁家门口就进去说话,看谁在路边闲坐就坐下畅谈,很是开心。我正在家里烧火,她跑进来与我说话,我并未感觉她“疯了”,说话很有逻辑,记忆力很好,都能记得生产队那时候的事。我总是愿意与老人们聊天,听他们说过去的故事,能感受到新中国这短短几十年的翻天覆地。

她与我讲,那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地里长不出来粮食,人们饿的什么都吃,山上有树,杏树叶可以蒸着吃,杏树皮比其他树皮好吃,像现在的面包。幸亏我们村有山,还没怎么饿死人,明集的鹅庄死了很多人,人们饿死在路上。她见过一个跑到我们这边的,从袖子里往下流水,我很惊讶,不敢相信饿到什么程度还能从身体里往外流水?我大约以为她是杜撰的,毕竟人们说她是“疯子”,可后来姥姥也这么说,大概竟是真的!我问“疯”奶奶,为什么人们不往外跑,偏要饿死在自己家里?她挠了挠油头,喃喃道:“往哪里跑,都一样。”

国科大四十周年的时候,我作为志愿者接待一位山东籍的院士,回程的路上听他讲了很多故事。他也提到那三年,说看气象记录并没有特别之处,可粮食产量确实明显下降。那时候车站都常驻村干部,逮住逃荒的就让村干部带回自己村。因为跑到别处,那别处的粮食就会被抢,可能会饿死更多的人。我没有体会过真正的饥饿,并不能体会他们讲出这些事心里的感受,不知道是否还记得饥饿的滋味。倒是常听姥姥说:我感谢国家,谁能想到过上今天这种日子,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就是现在死了我也知足了。

“疯”奶奶说的事果然是故事,我们没见过,但还能理解一些;旁边有个十几岁的后生,听的他张大了嘴,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模样。

我看疯奶奶的状态,反而是“犯病”比“正常”的时候更有精神。我总是怀疑,她究竟是“犯病”的时候才“正常”,还是“正常”时候才是“有病”?如果是为了她好,那让她出来跑,说话,让她开心不是更好吗?

可能对于世俗来说,一个沉默的“正常人”比一个絮絮叨叨的“疯子”更可爱一些吧。

[冬日棋局]


另一个“疯子”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叫老鹏。也是从年轻时就有“疯病”,早早就不干活了,靠他老婆打工和国家补贴养着。我小学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喜欢看沂蒙小调,最有名的叫《跑四川》,演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唱“哎呀嘛我滴郎呀……”,可听可看相当于山东版歌剧,也可以说山东版二人转。剧情一般是老婆跟人跑了,或者男人不检点了,不带点颜色是勾不起老百姓喜爱的,无论是阳春白雪如奥斯卡经典影片,还是这下里巴人的小调,都是摸清了人类的心理。那可是零几年,还没有网络的时候,看这个得用碟片,得有VCD,一般人家是舍不得买的。可老鹏家里就有,并且还有全套的碟片,不知道是因为“疯”才买,还是因为买了这些东西被人说“疯”。是的,在以前的人们看来,花钱买娱乐就是“疯了”。在今天,这个被资本主义思想渗透、击破的时代,消费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所有的广告都在宣传,从国家到个人都支持贷款提前消费。

尤其山东这个地方的人,世世代代都以勤俭节约为本,这本来是好事。可是节俭过了头,就成了受罪。爹妈劳累一生给孩子盖房子,娶媳妇,攒着钱不敢花,到老一身病还不舍得花钱治疗,挣一百恨不能存起一百一;孩子劳累一生给自己孩子盖房子,娶媳妇,攒着钱也不花可能还攒不住钱欠一屁股债。如此周而复始轮回一般延续至今,结果是代代受罪,一天也没法享受。

小时候舅舅家有两个四川的工人,两口子背着俩孩子干活,还有俩孩子在旁边乱跑。我们那计划生育查得严,有的人家没有儿子还要跑出去“抢孩子”,但这些外地人就没事,随便生。当地以加工废旧轮胎为主,特别脏,大人小孩抹的只能看见牙齿。一天能挣一百块,那时候算大钱。他们会花二三十买只烧鸡。嗬,这可了不得!那可是只有坐酒席才能吃上的大菜!一年也就那么几回,谁敢自己花钱买!于是十里八村的人都在惊讶,批判,愤怒,“这外地人真不会过日子!”“是呀,我要有这么多儿子早就愁的睡不着觉了!”“一个打工的还吃的起烧鸡?怪不得穷!”……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吃不到葡萄的故事,大概很多人当时就是那么个感觉。

我家也是如此,从小没给我买过方便面火腿肠以及所有的零食,爸妈说里面有添加剂,对身体不好。四五岁在集市上捡起一块西瓜皮想吃,被妈打掉,我大哭道:我闻一闻还不行嘛!后来妈屡屡想起这件事,说那时候也并不是买不起,只是从没想过可以花钱买这些东西,钱要花在刀刃上,得存着给你找媳妇……知道我高中毕业,想花三百块钱坐硬座去重庆看姐姐,都被妈阻止,说我是给火车加油没有任何意义。

我妈快六十了,直到在成都待了几天才改变了想法,也舍得花点钱买点好吃的,买身好点的衣服。因为她看到,四川人吃得香穿的好舍得花,照样是过了一生,照样养大了孩子,也给孩子盖了房子、娶了媳妇。而我们那里的人受苦一辈子还不一定养好孩子,却一生无法享受安逸。反而是我,从小吃不起零食,现在也不喜欢吃;养成了习惯,从来不买贵的,无论衣食住行怎么省钱怎么来。在学校每天只吃一两顿,自己一个人从没吃超过20块的饭,点过的外卖一只手数的过来;坐火车从没买过卧铺,最好的是硬座,没座就站着。如此过了几年,也渐渐理解了父母的想法,他们除了舍不得花,其实也是养成了那样的思维习惯,心里踏实,吃不上好的也满足。

跑远了再回来。说这些就想说明老鹏已经疯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家里是最穷的,却有全套的设备,于是人们笑话他更甚。但人们又想听小调,于是边笑话他边跑到他家里看碟。老鹏是很热情的人,烟茶不断,热水不停,把一众看客们伺候地舒舒服服,大家一起哄堂大笑,像极了当年村里人一起看黑白小电视的场景。要不说他疯,正常人谁傻呀,这么多人天天来家里闹腾,还得花钱买烟买茶买瓜子。我有幸进去过一次,令我好不震撼。一屋子人年纪加起来好几个世纪,看到听到那羞羞的场景哈哈大笑,完了还不忘批评几句“道德败坏!”“这男的孬种!”“这女的可怜!”那场面和旋律印在我童年幼小的心里,至今无法求出其阴影面积。

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这次回家听姥姥说,他最近又疯了。我对村里人所谓的“疯”总是理解不到位。姥姥说他把国家发的老人钱、低保钱全部用来买花,买地毯、椅子,姥姥的原话是“哪怕十块钱一个丝瓜种他也要,想买啥买啥”。姥姥还说,他一发疯就和老婆打仗,家里的盘子碗得摔得一个不剩才罢休,然后再买新的,再打碎,如此循环,家里隔三岔五就来一场交响乐。

过去这么多年,这个“疯子”依然是整条街上最热心的人,姥姥家里没水他去送,有人去他家还是烟、茶、瓜子,见到人还是热情打招呼。而那些正常人呢?有的人一进家门就反锁,这在城市当然常见,但农村还是很稀少的,毕竟家家户户都敞开随时欢迎串门;有人整天酩酊大醉不管老婆孩子,老婆挣钱给他买酒,喝了酒还要和老婆打仗;有人住着我姥姥家的房子还和姥姥打仗,死不要脸;还有人当着村长队长不顾村民意见瞒报谎报导致大量村民无法安装自来水……民风固然有淳朴之处,也必然有肮脏。反倒是疯子们,显得可爱了些。

[老头和老太太们]


还有一位叫老钱,四五十岁,他平时状态下比较正常,只有偶尔犯病的时候才被称为“疯子”,所以可以成为“半个疯子”。关于他的事迹我知道的较少,却好有意思。

老钱正常时候完全看不出异样,去厂里打工挣钱。只是因为一直吃药治疗,还偶尔进医院,所以家境不好。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他们一家都长得黑,好似生下来就干农活晒得那样,看起来很健康。这种家庭的孩子学习都不怎么好,虽说家贫孩子应该更努力,可大部分时候贫穷会带来许多不确定因素,家里如果没有坚定的决心是培养不出学习好的孩子。教育是不公平的,倒不是说穷人家孩子上不起辅导班才学习不好,我们念书那会没人上辅导班,上辅导班的学习也没好多少;主要因为父母没有文化,没有教育的意识,又得想着挣钱,没空管孩子。

于是老钱的女儿没等到义务教育结束就生了孩子,也就十五六岁,未婚先育。村里人倒没多么惊讶,虽然近年来孩子们结婚晚了,但十年前十五六结婚生孩子也不算稀奇的事。女儿找的对象是山那边村里的,家里比她还穷,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很是可怜。计划生育来查他们的时候,小伙子把工作人员带到家里,让他们看什么值钱随便拿。工作人员大概是头一次理解“家徒四壁”这个词的含义。于是老钱女儿和小伙子高高兴兴过起了日子,过了两年又生一个,那时候我也就大二吧,比我小两岁的都二胎了,在这方面怎么努力也跑不赢人家了。

刚开始的时候两位年轻人还没意识到生活不易,依然保留着传统农村“只管生不管养”的朴素世界观,经常见到老钱女儿带着俩孩子在大街上闲逛,同样是那么黑,那么健康。这是个很奇妙的事,越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保护越甚,喝名牌奶粉,穿名牌衣服,食物严格筛选,浑身干干净净,生病也不少;这种从小在大街上乱跑,衣服和脸一样黑,手也不洗就吃饭,反而身体很是泼辣。但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两家的父母又没法给与经济上的支持,就得考虑认真工作了。于是小伙子也不再吊儿郎当,进厂上班;小姑娘也告别孩子去打工,后来我在下面理发店见到她在当学徒,还给我洗头,完全不是以前那么又黑又脏的模样,令我刮目相看了。

去年,老钱心脏病突发,驾鹤西去了。死后没几天,他老婆正在家睡觉,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吆喝:“谁呀?”外面又是一阵动静,她出门开灯什么也没看到。又过几天,她又听到动静,这次出门快了一点,看到有人正在翻墙往外跑。她看见了,是村里某位大爷,于是马上报警。警察找到大爷质问,大爷死活不认,好笑的是,大爷翻墙跑路的时候竟然掉了一只鞋!这一下人赃俱获,大爷只好认栽,不知道他老婆作何感想。这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无论一个女人黑还是白,干净还是窝囊,都有人喜欢,但她却不一定喜欢任何人;第二,以后干这种飞檐走壁的技术活,一定要穿双好鞋,耐克阿迪最近抵制咱们棉花可以不考虑,李宁安踏可能买不起,再次也得弄双回力吧,还是咱们山东本土品牌。

[街道]


我时常想,这些“疯子”们的生活究竟是幸福还是委屈?他们肯定也知道人们嘲笑,是真的不在意还是精神病令他们在意不起?当然,疯子之于正常人,其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如此想来,当个疯子倒是能省心许多,快乐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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