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从狐狸精到胡经理》
作者：左岸红门
砖房中夹杂着少许木房，菜地中夹杂着零星水田，胡家坪和别的村没有两样。后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望不到边，几棵大树傲立村头，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发黄的故事。
胡豆豆就出生在这里，她大专毕业后，带着村里一起长大的姐妹莎莎等四人，告别乡村，踏上了进城寻梦的路。
来到省城，很幸运，姐妹四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公司做农产品贸易，效益不错，员工福利很好。她们还一起租了房子，上班一起，下班也一起，每天快活地穿梭在城市高楼的丛林，一晃几年过去。
最近，公司员工在私下议论一个话题，听说分公司经理要调走，要从现有二十多位员工中提拔一位当经理。甚至有小道消息，听说董事长要任命胡豆豆为分公司经理，都谈过话了，可胡豆豆不愿意！
此消息在公司传开，各种版本争相上演，一时莫衷一是。
“胡豆豆，你有好消息居然瞒着我们？”回到寝室，莎莎问道。
“有这个事情，董事长给我打过电话了。”胡豆豆回答道。
“太好了，太好了，你要是当了经理，我们的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大家在寝室欢呼起来，有人提议马上出去庆祝一下。
“可是我没有答应。”胡豆豆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你疯了吧？”几个同时看向胡豆豆，“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不想当经理。”
“天哪！你不想当经理？谁会相信？”莎莎提高了嗓门，睁大了眼睛。
……
“董事长说，如果胡豆豆不愿意当经理，你们四个都要被辞退。”在办公室，有位同事悄悄告诉莎莎。
“奇怪，有这样的事情？她不当经理就要辞退我们几个，关我们什么事？再说，难道除了胡豆豆就没有其他人能当了吗？”莎莎说道。
“这还不明白吗？董事长看上胡豆豆了，想这样逼她。”同事说。
莎莎将这个八卦消息带回寝室，几个人迅速围了拢来。
“胡豆豆，这是不是真的？”
“董事长昨天是这样说过，你们怎么知道的？”胡豆豆一脸茫然，“反正我不同意，董事长是有老婆的人。”
“人家又不是想和你结婚，你管他有没有老婆呢？”莎莎说道。
“那这样我算什么？”
“豆豆，你真是死脑筋，要是我就马上答应。”莎莎嘟着嘴说道。
“我也是要答应”另外两位姐妹也先后这样说。
“我不答应，你们答应你们去，当狐狸精我可不干。”
“诶！问题是董事长看上的是你啊！要是他看上我，我马上挺胸而出。”莎莎叹息道，“豆豆，你要知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们都要被辞退啊！”
“辞退了就另外找工作吧！我最近都在关注招聘信息，你们也多留意一下。”胡豆豆说。
“我们在公司几年了，待遇也不错，再说工作哪有这么好找的？”莎莎说。
“反正我不当狐狸精。”
……
寝室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大家都开始冷落胡豆豆，故意砸脸盆、砸门，不和她说话，哀叹声此伏彼起，胡豆豆内心也是难受至极。
“我联系了一家公司，明天我们大家一起去面试吧？”胡豆豆说。
“要面试也不和你一起，我们三个自己去找。”姐妹们纷纷回应。胡豆豆明白，看来她们三个是要和自己断绝关系了，想到一起从村里来到城里，如今关系即将破裂，悲从中来。
“胡豆豆，你太自私了，你真的不为我们几个考虑一下吗？”莎莎质问道。
“我觉得你们才自私，就为了几个钱，也不管别人是否愿意，逼我去当狐狸精。”
“谁逼你了？又没有绑你去。”莎莎说道。
“你们每天给我脸色不是逼我吗？”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怎么就不同意了，我真的不理解。”莎莎很是生气，“可惜我没有这个命。”
胡豆豆感受到了进城以来从未有过的痛苦和孤独，她走出寝室，在初春微冷的街道独自徘徊，抬头仰望天空，一无所获，透过密密麻麻的行道树叶，努力寻觅着一丝微弱的光亮。一阵风来，树叶上的雨水集体滑落，快速钻进豆豆的脖子，顿觉一阵清凉，此刻，她清醒了许多。于是，胡豆豆拨通了董事长的电话。…………
那一夜，胡豆豆没有回寝室。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胡豆豆晋升为分公司经理。
当上经理后，胡豆豆本可以自己单独居住，但她恋姐妹情，决定还是和大家住一起，寝室的氛围又回到了从前。胡豆豆当上经理后，她将老家胡家坪村列为供货基地，给家乡村民增加了不少收入。
春节快到了，胡豆豆约姐妹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坐着公司的专车回老家过年。刚到村口，但见村长和父老乡亲们，早早在那里等候着，全村人用行动感谢胡豆豆对家乡的帮助。
在村微信群里，大家纷纷上传胡经理回来的照片和视频，有人还上传了胡经理在公司开会讲话的视频和照片，各种溢美之词让胡豆豆感觉到无以言表的幸福，心里想，为父老乡亲做点事情还是很值得的。
今天，村微信群里可热闹了。
“胡豆豆是我们全村的骄傲，”
“豆豆，还记得我不？我是刚子大叔，小的时候还抱过你啊！哈哈哈……。”
“从小看到大，豆豆小的时候就聪明。”
“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割猪草，豆豆的背篓总是最先装满。”
…………
“请各位村民注意，明天下午，村合作社请各位村民在大院坝吃杀猪饭，也算是我们村的年晚饭。同时，借此机会感谢胡豆豆经理为我们胡家坪村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每家能来几个人，赶紧在群里回复，以便安排。”村长在群里通知。
……
“胡豆豆这也太张扬了吧！我们四个当年一起出去的，她不考虑我们的感受。”莎莎给另外两位姐妹私信。
“我觉得没有什么，她是经理，确实为我们村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村长说今年我们村人均收入都翻倍了。”其中一位回复。
“那有什么，她是这个地方的人，做这些是应该的，要是我当经理我也要这样做。但现在她不顾姐妹情，张扬得很，我想揭她的老底。她是怎么当上经理的，难道你们两个还不清楚吗？”莎莎反驳道。
“清楚的，可是…………。我总觉得不好吧！”另外一位说道，“哎呀，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吧！听你的。”
“我在村微信群里发消息，你们两个附和一下就可以了。”莎莎说。
“嗯嗯！懂了。”
……
第二天一大早，莎莎在村微信群发了一个消息：
“狐狸精当上胡经理算什么？”
刚刚热闹的微信群，突然鸦雀无声，仿佛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像开闸前的堤坝，外侧安静，内测汹涌。大约沉寂半小时后，有人发了第一个信息：“哈哈哈！”
紧接着各种辱骂的表情符号接踵而至，惊讶，无耻，下流，肮脏、小三，小四，狐狸精等等让胡豆豆不敢直视。
接下来又是不堪入耳的言语辱骂。
“天哪，传说中的胡经理原来是狐狸精，哈哈哈……。”
“我早就猜了，只是不好说。”
“我也猜到了，你看她那打扮就知道。”
“啧啧啧，硬是不要脸！”
“我是老光棍，但这样的女人送我都不要。”
“我家是吃低保的，宁愿世世代代穷也不和这样的女人做生意。”
“自己不要脸就算了，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爹妈品行如何？大家说说是不是遗传？”
“别脏了我们村，把她全家赶出去。”
有人甚至截屏发到自己的朋友圈，落井下石，奚落胡豆豆。
……
胡豆豆的父母刚刚还在院子里和村民们喜笑颜开地聊天，讨论晚上吃杀猪饭的事情，但现在他们瘫坐在沙发上，不敢走出家门。
“豆豆，有这个事情吗？”爸爸无力地问道。
“爸，妈，如果我说没有，你们信吗？”
爸爸妈妈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他们认为无风不起浪。四个姑娘一起去城里，为何偏偏是豆豆当经理呢？且她们出去还不到五年时间，感觉是有些太快了。
胡豆豆不作任何辩解，因为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走出家门，想出去散散心，也许会好受些。路边，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叽叽咕咕地闲聊着，一路上都是这样，异样的目光让胡豆豆感觉如万箭穿心。于是，她立即掉头，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村子后山，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只知道要逃离，放慢脚步，她想大哭一场，但却哭不出来。
在后山的树林里，胡豆豆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游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丛林深处，要在平时，她一定很害怕，但此刻，她喜欢这里。一股山泉从大石头上轻轻滑落，水珠在林间跳跃，与从树叶间透过的几缕阳光交织，幻化出一幅彩色的冬日画卷。
环顾一周，胡豆豆看上了那棵布满青苔的老树，她抚摸着毛茸茸的树干，有些亲切，一棵青藤紧紧挨着，顺势攀援而上。胡豆豆将一切准备就绪，没有犹豫，也不急切，优雅地将脖子伸了过去。
就这样，胡豆豆安静地走了。
…………
第二天，集团公司董事长更新了微博，全文如下：
惊闻噩耗，我集团分公司经理胡豆豆悄然离世，此刻，我悲痛万分。
一年前，在我视察分公司的时候，发现了胡豆豆与众不同的姿色，我想，我的猎物又出现了。那个晚上，也就是我给她思考的最后期限，我接到了豆豆的电话。我叫她来我办公室，她马上就答应了，于是，我的身体有些躁动，我开始幻想激情四射的场景。
胡豆豆穿着一身运动服，身材匀称但不娇柔，优雅中带着一点点野性。出乎我的预料，刚进门，胡豆豆就看门见山，说她是来辞职的，同时也提了一个请求，希望不要辞退她的三个姐妹。我当然没有答应，我想继续要挟她。
“那就随你了。”胡豆豆准备转身离去。
“哎！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喝杯茶再走吧！”
“也行。”胡豆豆坐在我的对面，“我明天就不是你的员工了，我想畅所欲言，如何？”胡豆豆说。
“很好，但说无妨。”
“你特别好色，即使你不辞退我，我也要辞职。”
“我承认好色，但你可以拒绝。”
“是的，但我不想我的上司是这样的人。尤其是你在员工中公开猎艳，我感觉芒刺在背。”
我的天啊！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故作镇定，紧紧盯着胡豆豆的眼睛，我要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
“我好色也不影响工作，这几年我的公司发展得相当不错。”
“目前公司确实发展不错，但我觉得经济效益不能说明一切。”
“那还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总感觉人品与产品，与企业的长远发展是关联的，你认为呢？”
此刻，我的灵魂已经被胡豆豆彻底格式化。
其实，胡豆豆说的这些道理我是明白的，很多时候我只是不愿意剖开自己。但是从一个农村女孩，一个下属的口中毫无掩饰地直接对我说出来，我真的险些无法接受，这也是让我如梦初醒的关键原因。
不知不觉，我们聊到半夜。
“太晚了，都去休息吧！”胡豆豆说道。
“行，那你就去旁边的酒店，不回去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
“别担心，我只送你到酒店大堂。”
“嘿嘿！”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分公司经理。”分别时，我对胡豆豆说道。
“不辞退了吗？”
“别说了，我羞愧难当。”
……
回到办公室，我完全没有睡意，独自一人又点燃了香烟，梳理和胡豆豆的谈话，思绪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我阅人无数，此刻，我瞧不起那些被我用金钱或职务迷惑的狐狸精们，那是一堆堆没有灵魂的人肉，那是铜臭与体臭的混合物。
我万万没有想到，胡豆豆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居然能不为职务和金钱所动，她的人品让我肃然起敬。很多年前，我就过上了不差钱的日子，我时常以此为豪，每当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能让我昂首挺胸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有钱，但现在，我发现让我感到卑微的也是钱，我只剩下钱和躯体。此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人品与学历无关，与地位无关。站在镜子前，我仿佛不认识自己，思考着“我是谁”这样的哲学问题，重新定义生活的意义，将生命中的轻与重、灵与肉理性掂量，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人，是最复杂而凉薄的物种，要知道，对坏人无限的宽容就是纵容，这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你正直善良，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所以你忽略了如何保护自己。
你是一条鱼，你就应该跳出浅滩，在江河湖海畅游，你是龙，就应该跳出江河，翱翔天际。你不应该再和那些虾蟹一起，他们会因为你的庞大而视你为异类，并理所当然地要求啃食你身上的肉来达到所谓的和谐统一。是那些自私自利、无知无畏的莎莎们将你扼杀，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习惯和能力，只知道人云亦云。
正是那些什么事都干不成的人，最喜欢将自己装扮成道德和正义的化身，带着华丽的面具张牙舞爪，给别人扣帽子和贴标签倒是他们的强项。
夜深了，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好像是下雪了吧！我蜷缩在沙发里，懒得起身察看，我想，胡家坪应该也在下雪。
此刻，我好冷。
农历二零二四年腊月二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