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升本考试结束后的那段日子,苏若伊忽然从我的生活里淡了出去。
想找她借一本书,约了几次,总是约不到。周末她自然要和张树洋在一起,这对异地鸳鸯平时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没有张树洋,也还会有李树洋、王树洋——追求她的男同学从来不缺。也许她并非没有时间,只是我分不到配额罢了。
刘泓绛打电话来,邀我去参加他们97届的毕业晚会。我当然要去。心里清楚,那或许是我和这些低一届的朋友们最后一次这样齐聚一堂了。往后,终将各奔东西,奔赴各自不同的人生旅程。
刘泓绛和一众408的兄弟请我吃了顿饭。走出食堂时,正巧碰上我的两位继任者——外语系的两位文艺部长,刘宏君和顾晓芙。晚会原计划由刘泓绛和顾晓芙主持,不知为什么,顾晓芙临时改了主意。路过时,两位部长正争执不下,刘宏君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胀了出来。
见到我,顾晓芙甜甜一笑:"老领导,来视察啊?"
我笑道:"我是来听芙儿唱歌的。再不来,以后就听不到了。你一会儿晚会上有节目吗?"
她看着我,眼底泛起细碎的光,语气温柔:"没有节目。你想听,等晚会结束了,我单独唱给你听。"
坐在台下看节目,一半是熟悉的面孔,一半已经陌生。新任文艺部长是个女生,长相甜美,才气出众,既担任主持,又演了两个节目——单人舞和扬琴独奏。"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一个小才女!"我心里感叹着。
灯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我竟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光晕太像了,像极了苏若伊从前站在台上的样子。一样的聚光灯,一样的舞台中央,一样的青春逼人。可我知道,那不是她。那个让我在台下仰头看了两年的人,此刻在干什么呢?
我忽然意识到,舞台从来不会空着。旧人走了,新人会来。似乎只有我一直坐在那里,不肯离场。
事先没有和我通气,刘泓绛便在台上报出了我的名字,说上一届的老学长也来到了晚会现场,邀我上台讲几句。在台下的掌声雷动里,我不得已走上去,拿起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一片面孔,看得并不真切,可我分明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期待的、陌生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重新推回了这个舞台。麦克风握在手里,金属的触感让我忽然踏实下来。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攥紧它,在紧张的开场白之前,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结尾,在每一次掌声响起又落下的间隙。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几句。声音经过扩音器传出去,回荡在整个礼堂里,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像是两年前的那个我,隔着漫长的时光,在台上与此刻的我遥遥相望。
我表达了对师院生活的留恋,对故交即将离去的不舍。话说到一半,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我不得不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上面空空荡荡,我其实什么都没写。那些话不是准备好的,是从心里自己涌出来的。
最后,我朗诵了老节目《立论》。鲁迅先生的文字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淌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旧日的温度。我看到顾晓芙坐在前排,微微仰着头,眼中闪着些泪光。1996年元旦联欢,我在她们班表演的,也正是这个《立论》。那时候台下坐着的也是她,也是那样仰着头看我,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告别"两个字究竟有多重。
如今再念一遍,字还是那些字,句还是那些句,可每一个字都像被时光浸泡过,沉甸甸的,落下去便再也拾不起来了。
当顾晓芙在台上用甜润的声音宣布晚会圆满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快步跑回旧日宿舍,去拿那份给顾晓芙准备的礼物。
等我再回到礼堂门口,熟悉的旋律已顺着风飘了过来。
灯光柔和地洒在舞台中央,顾晓芙独自站在麦克风前,安安静静地唱着《梦里水乡》。

当初,就是这首歌,让我在迎新晚会上一眼记住了这个像清风一样干净的姑娘。
如今,还是这首歌,成了我们正式告别的底色——温柔,又怅然。
我向来不喜欢车站送别的那份俗套与伤感。总觉得,在熟悉的歌声里完成这场告别,反而更圆满,更有滋味,也更能留住这份纯粹的情谊。
"芙儿,相识这两年,谢谢你。是你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也给了我重新拾起自信的勇气。祝你一路平安,一生平安。"
那天,是1997年6月21日。晚风温柔,歌声未散。我在日记本里郑重地写下这句话,也写下了这段关于青春、关于遇见、关于克制与告别的温柔时光。
晚会散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热闹是他们的,散场之后,留给我的只有满地的寂静和说不清的怅惘。
回到家,接到了夏盛妍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清亮,约我明天见一面,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转天,我去洪婧所在的大学上课。1997年,电脑裹挟着信息技术的大潮而至,满世界都在谈论互联网、谈论信息高速公路,我不能被时代落下,便报了一个培训班,准备考计算机二级。
在学校门口,我见到了夏盛妍。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笑盈盈地朝我走来,说是来送我生日礼物的——打着她和安暖暖两个人的名义。
我接过来,心里忽然觉得人生很滑稽。去年她们是各送各的礼物,今年两个人联名送来,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划界。我想这一定是安暖暖的主意。既要表达祝福,又要留有分寸;既要让你知道她惦记着你,又不能让你生出多余的念想。
我想起了两年前苏若伊的那份生日礼物,也是和钱玥彤联名送出的。历史总是在重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不一样了。
那时候,那份联名礼物让我揣测了许久——苏若伊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别有深意?而如今,夏盛妍和安暖暖的联名,我甚至不需要揣测。安暖暖的心思,我是懂的。这样其实很好。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不需要被回应。能被人这样妥帖地惦记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生日过了,苏若伊也来电话了,为借书的事跟我道歉,说最近实在太忙。
是啊,她忙。忙到有时间替张树洋上夜大的计算机课记笔记,却没时间接待我;忙到根本不记得我的生日近在眼前。其实,不忙的时候也不记得。去年她就忘了,今年又忘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本以为自己会难过。可奇怪的是,心里只是轻轻沉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响了一声,便归于平静。
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那请我吃顿饭算是补偿吧。"
她说:"没问题,一定请,说话算数。"
我说:"那就好,但我不去饭馆,你要亲自下厨才显真心。"
"啊,可我只会炒鸡蛋啊!"
"没关系,我就去吃你的鸡蛋宴。"
电话那头她笑了,笑声清脆。我握着听筒,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必拥有,光是听见她笑,就已经很好了。
只不过这顿鸡蛋宴着实让我等了很久。她总说没时间,我就不断讨债,像个赖账不成的债主,隔三差五去敲她的门。终于,一个周末的早晨,她打来电话,说今天可以兑现诺言了。
此时的我正在给哥们李慕瀚的表弟补习英文。事出不巧,还真不能成行,于是我说改日吧。可话一出口,心里便慌了——改日?这个"改日"我说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改日,都是往后退一步,退到最后,连影子都够不着了。
我转念一想,这个机会一过,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学生。再一个电话打给苏若伊,谎称温茉寒催要上次借出的笔记,我正好顺路去找她拿。
苏若伊的家以前来过两次,熟门熟路,五楼中单元。推开门,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顿觉自在。她刚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额角沁着薄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穿着家居的旧T恤。我忽然愣住了——今天终于让我见到一个与平时不同的苏若伊。不是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她,不是被一群男生围着众星捧月的她,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拎着菜篮子回家的女孩。
我和她系上围裙,一起下厨做饭。看得出她平时是不做饭的,菜更是没炒过。洗菜时水溅了一地,切葱时刀工歪歪扭扭,打鸡蛋连蛋壳碎渣都掉进了碗里。油锅一热,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溅起的油星烫了手。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平时在家是练过做饭的,技术虽不怎么样,家常便饭还是难不倒我的。我可没打算将来娶个媳妇让她伺候我。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索性挽起袖子,接过锅铲,一边翻炒一边指挥她递盐递醋。厨房里油烟弥漫,两个人挤在灶台前,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她笑着,我也笑着——那一刻,恍惚间竟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即使是最简单的鸡蛋炒香葶,也被她炒得一塌糊涂,鸡蛋老了,香葶蔫了,咸淡全无。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认真地说:"还行。"
她瞪大眼睛问我真的吗,我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她这才信了,得意地笑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种只能上得厅堂、下不得厨房的媳妇,想来将来够张树洋受的。我没追上她,也许未尝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心情竟豁然开朗。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终于被风吹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总算不虚此行。苏若伊没成为我的女朋友,乃至老婆,都不要紧。至少,我吃到了一顿她亲手做的饭——虽然那顿饭难吃得要命。这辈子,也许就那么一次机会了。
我走出她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光线很好。我一步一步走下五楼,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有些故事,不是所有结局都叫圆满。但能笑着走出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收场了。
【50岁的脚注】
三十年后,我依然记得那盘鸡蛋的味道。咸了,糊了,鸡蛋老了,香葶蔫了,难以下咽。可奇怪的是,每次回忆起来,舌尖上泛起的不是咸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甜。也许是因为,那是苏若伊亲手做的。
我当年硬逼着她下厨,说是"补偿",其实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我想看看,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日子会是什么样。那间油烟弥漫的小厨房,就是我偷偷搭起来的"婚后生活"的模拟现场。
实验结果很快出来了:不及格。
她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连打鸡蛋都手忙脚乱。她只适合站在聚光灯下,被掌声和目光簇拥着;不适合系着围裙,蹲在灶台前被油烟熏红了眼。她天生是属于舞台的人,不属于厨房。
那一刻,我笑了。笑自己当年的执迷不悟,也笑张树洋未来的辛苦。我用一顿饭的时间,治好了纠缠我两年的"相思病"。原来女神一旦沾了油烟,也就变成了凡人——会慌张,会笨拙,会把最简单的鸡蛋炒得一塌糊涂。而凡人,是不需要仰望的。
苏若伊,谢谢那顿饭。你用你的笨拙,成全了我的死心。
这辈子,我再也没吃过你做的饭。但那一盘,已经足够我回味一生。那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仅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来世夫妻"的预演——虽然预演还没开始,就已经草草收场了。
最重要的是: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你在我心里,终于从女神变成了一个女人。而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回望二十岁的自己,最庆幸的事,不是追到了谁,而是终于学会了——把仰望的目光,轻轻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