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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立春后的第一阵西北风,来得有些意外。它在我略微宽松的帽子里绕圈,并钻进了我未收紧的棉衣下摆里;它快速摩擦我脸颊两侧,并催生了我见风就落的眼泪——就在熟悉的公园里,我们正在一面亲水且面向西南的斜坡上铺开坐垫,果儿已经掏出了小背包里的果冻,预备开启一顿野餐。午后的阳光卖力地聚集下来,投向一片片枯黄到发了白的草地上,却似被那风吹散了似的,热量始终无法聚拢在身体上,停止活动的身躯在来自水面的阵风中,像一片落叶,摇晃起来,蜷缩起来,甚至要滚动起来了。大部分有风的日子,我都不爱出门的。可是今天,依然向风而行。
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摘下手套,继续拍摄眼前一幕幕让人欣喜的景象,偶尔也欣然把自己加进这道风景里。可是这股过于热情的风啊,吹起我们弱小的垫子躲起迷藏,又来帽子里,在我的耳边大声说:“别停下啊,接着走啊。”果儿还没来得及吃完一整个橘子果冻,我们就从这斜坡上撤退了下来,回到平地。风倒像是被挡在了坡的那一头,没有立马跟随而来。
我们走进了这栋蓝色屋子,横穿过一片书的世界,另一道门外,是白色的围栏和四座小桥装点的露台,桥底的水池里,穿梭着二十多尾锦鲤,白色金色黄色橙色,鲜亮热闹。没想到这座我们总是遥望着的蓝屋子里竟是这样温馨的小天地。在这个亲水平台上,阳光终于变成主角;我们在这里玩了很久,看四周美拉德色系的植物,看在水面上顶风前进的游船,看阳光和大风合作表演的波光粼粼,看镜头拍下的我们……一时间竟忘记了,我们是在一座公园里。
这座公园,我们太熟悉了。
想念森林时,它便是一片森林,无数耸入云天的笔直树木把人包围,它们遮蔽了蓝天白云,只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我站在下面,那么渺小,却什么也不怕。有风的时候,树叶合唱;静风的时候,鸟儿独唱;什么声响都没有的时候,人来哼唱。低头是日渐扎实粗壮的树根,抬头是不停升高扩散的枝杈繁叶,连冬季的秃枝,也越来越紧密起来。我站在里面,感到幽远而宁静,像是找到了安全的藏心之处。
不去了远方,这里也有如旷野一般的宽阔之处,伸手触不到边际,风在这里就如万马奔腾,肆无忌惮地撒野,只叫人无奈忍耐。四季分明,在黄绿之间按时切换。敞开胸怀,包容着万丈光芒的驻足,人们喜欢在这里安坐下来,铺开色彩斑斓的垫子,支起五颜六色的帐篷。怎么装扮,它都默然不语,坦然接纳。而更多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带,只是站着,在它的边缘或是中心,任何开阔的地方,都能感受自己的透明,剥去一切假意和负重。
它是可以看得到的涟漪起伏。水下的倒影,是真的也是假的;水面的波纹,是风的也是水的。我站在水边,心便柔软起来,也顺畅起来,像这水流一样,风雨无阻,一往向前。
这里,总有新的雕塑被设计出来;总能带来新奇和观赏性。像棒棒糖一样的地球村;让风不白白吹过的彩色风车;还有真正的万马奔腾。有地中海蓝的小楼,小楼里藏着各样的书和艺术品……路过时的匆匆一瞥,或是不经意地成为风景里的点缀,总能时不时带来惊喜。
它当然就是一座花园。在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里,它总是绚烂多彩的。这是一座公园最初的使命。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有的花苗被呵护起来,有些新芽被移栽排列整齐,许多旧枝被修剪,每一株花朵都没有停止过努力,每一位花农都在辛勤劳作,才能让三月之后的繁花似锦如约而至。有时候觉得,来公园也像开盲盒一样,走进一扇熟悉的大门,却充满了未知,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全新的试探。
当我们走出蓝屋,回到熟悉的风景里时。不只是风大了,吹来的云层越发厚积起来,阳光已经完全无力了。可是耳边传来歌声,我们再一次爬上小坡,迎着歌声也迎着风——这风习惯了围绕我,我也习惯它。歌是几位老年人唱出的,一台便携式卡拉OK机,一只牵线麦克风,旁若无人地尽情开嗓,我竟被这氛围感动了。这样没有屋顶的地方,除了是公园,还是什么呢?谁都可以在此尽情——如风,如光,如树,如花,如鱼,如水……
路过了他们,果儿说也想唱歌了,于是爸爸便在风中,开口高声歌唱,同样旁若无人……而风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通道,唱完两句歌词,李师傅便开始了漫长的打嗝,直到回到家,直到晚饭后,直到临睡前……
(二)
一觉醒来,天未亮,我已经开始牵挂着去公园了,心情还有些迫不及待。像是失散了多年,这下子一定要和这样的美好体验绑定起来。
可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不是那座四通八达,宽广开阔,缤纷多彩,现代化的公园。只是一小座园子,精巧古老,色调陈旧。
那是30多年前的公园,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公园。门口不大,两扇木门对开,门前是两根猪肝红的圆柱子左右各一,门边窗口里是售票处。公园的名字刻在一块木匾上,就挂在灰瓦屋檐下。白墙四围,墙顶第一层也整齐地层叠着灰瓦,再往上一层,瓦片铺叠的方式变成了间隙更大一些的镂空样,远看便像龙鳞,于是这白墙上蜿蜒着一条深灰色长龙,不见头也不见尾。公园内的石板路有些窄,石板不都是平的,若是穿薄底的鞋子,脚底能感受到路面的凹凸。小路的两旁便是绿色,小孩子叫不全它们的名字,只记得大人们提到过的“迎客松”“冬青”“黄杨”“松柏”这些名称。
沿着这绿色树林间铺出的石板路一直走,走到了儿童乐园。只有两个铁皮滑滑梯,一架跷跷板,一个空中飞伞,还有一架假飞机;后来增加了小火车和碰碰车。小孩子在画着小猴子面孔的滑滑梯上不厌其烦地爬上去滑下来,铁板不平整,起伏像波浪,凸起的那块在滑过时,被压出“哐当”声响。他们争抢着爬上假飞机,站在机头露出神勇的表情;却又不是每个小孩都敢被绑在空中飞伞的座椅上,让自己腾入半空,感受快速旋转下的离心力和不停的眩晕。那便只能坐在跷跷板上,恳求大人坐在对面,陪她一上一下,也叫起飞降落。
玩够了儿童乐园,就走回石板路上,继续向前。不远处是关在大笼子里的猴山,通常鼻子先感受到猴子们的热情。看那猴子一家,一只屁股特别红的老猴子,一只调皮贪吃的小猴子,两三只分不清公母的大猴子。猴山上永远脏兮兮臭烘烘的,看到人们来围观,猴子们也不荡秋千了,也不抓虱子了,伸着手讨要吃的。小孩子总是一边嫌它们臭,一边爱看它们上蹿下跳,还给它们递花生香蕉和面包,然后被大人们严厉教育不能浪费食物。
转身,小孩子来到小山坡上的四角亭里休息。亭子的四个戗角像小女孩的长睫毛一样向上翘起。亭子紧挨在水潭边,附近有一座拱形小石桥,有一片矮树,有石头垒砌的假山。若是没有抢到亭子里的好座位,就去钻假山的黑山洞,再沿着狭窄陡峭的十来级阶梯,爬上山顶,和亭子的攒尖顶齐高,能望见另一侧的小树林和一块很小的草坪。树林里都是笔直伸向天空的水杉,整齐划一,间隔有序,小孩子无数次穿过这片树林,骑上一旁的石马;而后再来到比教室稍微大一些的草地上,拿出报纸,垫在屁股下面,再掏出还没猴子“骗”走的食物,惬意地吃了起来。这草地的一侧被两根粗麻绳围拦,旁边便是水潭,“小心水深!”
这汪水潭被四周的植物染成了同样的绿色,有木船在船桨的划动下驶过来驶过去,穿过垂入水面的柳枝,钻过低矮的石拱桥洞;船上的小孩子发出兴奋的叫声,像船长一样指挥方向,却又搞不清楚船桨是该向前还是向后才能推波助澜,于是木船有时会摇摇摆摆或原地打转,甚至触碰经过的木船或者岸边的石头。也有省力些的电动船,带着节奏不变的马达声,四平八稳地来来回回。
下了船,走出码头,是一个几米高的小土坡,也有十几级台阶。可是小孩子偏不走好走的路,非得穿过树丛,踩着泥路,脚趾抓地地往上爬坡,追着大孩子的脚步,直到抬头看到那片无边无际的江面,紧接着是长长的海塘。这里是这个小公园的边缘,也是一处出口,过了小闸门,就不能再回公园去了。通常都是以这番辽阔的江景结束这趟价值一元门票的公园游。而江,是小岛的边缘。
偶尔也会原路返回,从那顶着木牌匾的木门口离开。门口的西边也是一个小土坡,坡上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深秋的午后,小孩子和大孩子们坐在树下谈天说地,却只记得那片金黄色的世界,完全没有对这般景象发出惊叹,小孩子觉得这些大自然生出来的颜色本就该这样,是最平常最自然的事情。这棵大树会挡住路过的风,他们可以在树下呆很久,忘记了公园就在身旁。
(三)
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真的还要去公园吗?去哪座公园?
我看到朋友们展现给我的那些天南地北的山川湖海,气势滂沱,巍峨雄伟;没有围墙,没有屋檐;没有边缘,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我有些嫌弃起公园来了。那被我轮流遗忘的园子啊,一座把我的童年紧紧包裹,一座让我想要打破,要走去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要把它们都忘了。只有现在,只有终于抬头向风而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