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黢黢的审讯室里打了个哈欠,可一根中指却仍不停歇,机械地轻磕面前的小桌板,几个小时下来,警官们也发现他的规律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计算时间,一秒一下。李局站在监控室里沉思——他计算时间的目的才是他们关心的。
终于,“哐”的一声门被推开,四个警官风风火火地进来,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调好设备仪器,才稳重地开口。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主审官被岁月堆积的面庞上,有一双鹰隼般凌厉的眼睛,声音保持在令人耳悦的赫兹,没有波动。
他眨了眨眼睛,以便适应长到睫毛上的刘海。离开江南不过一周,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或许是因为戒毒药物激素的作用,为了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他不知道打了多少针。
后排的两个小警官面面相觑——已经六个小时了,这个主动投案的罪首,一个屁都没放,换了好几轮都不行。
“如果还是不愿意和我聊天,也没关系,”主审官靠在椅子上,轻松地说着,“我们特意找了你的老朋友来跟你叙旧。”
“行啊,那我只跟她说话,还有那个唐银。”他淡淡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已经被伤口和体内残余的毒素折磨得没什么力气了。
主审官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让不让她见你,是我决定的。既然你选择自首,就该知道好好配合才能让我们彼此达成目的。”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长时间的疲惫和药物激素的作用,让他的情绪有些波动。
主审官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继续开口:“你不说对我们没什么损失,我们有的是时间,可是你的时间不多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被扣在椅子里孱弱的身影,“你还有机会。”
“我累了,”他摆摆手,手铐跟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来了叫我。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会拿出诚意。现在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扳倒‘医生’,虽然我不说你们也能有别的突破口,但是我,一定让你们事半功倍,毕竟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我更在乎怎么处置顾家的叛徒。”
后排的小警官再一次面面相觑——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好啊,”主审官身旁的女警开口,温柔又有力量的声音响起,打算结束这次简单的审讯,“你有什么需要和不适都可以提出来,我和我的同事都很乐意帮忙,当然,我个人也很希望你在洛小姐面前能有较好的精神面貌,不要让她失望,”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据我所知,洛小姐在多次审讯中都表示了她对你的信任和……”
审讯室外——
“洛小姐,下次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呃,现阶段我们没时间考虑那么多……”走廊里警官一边安抚着洛溪一边领着她往前走。
唐银皱着眉挤到洛溪身边:“你还在袒护他!”洛溪看着他气呼呼的嘴脸,抬手给了他一拳把他推走:“你凑什么热闹。”
“别忘了我们回江南的初心。”唐银朝洛溪的背影叫了一声。
洛溪朝后面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防盗门,跟着前面的警官走向审讯室。
她是有些偏袒他,洛溪自认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北漠时就自信地告诉唐银:“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耳机的音量合适吗?”警官理顺洛溪的长发挡住耳机,“不要有压力,保持通讯也是为了我们能更好地配合,你正常发挥就好。”
洛溪沉默地点头,在反光的玻璃里对着自己扯出一个微笑——还是笑着见他比较好吧。
微弱的灯光聚集在他周围,影子在地上颤抖,他咳得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震颤。
将满满一杯水灌下去,他才舒缓了一点:“6小时57分钟,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要快。”他好像用了很多气力才平稳住自己的声音。
洛溪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嵌入皮肉的疼痛让她清醒。
“说话,别怕。”耳机里传来沉稳的声音。
洛溪控制着脸上的肌肉放松,动了动嘴唇:“他们说,原来你叫,顾山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开心,像是珍藏了一颗美味的糖果想要分享给最好的朋友,恰好被朋友提前知道了。没有惊喜被洞察的失落感,却是提前分享糖果的喜悦感。
洛溪很久没有听到他的笑声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七年前,洛溪把他剃须的泡沫当洗发水搓,掉了好多头发,他从帮洛溪重新洗头开始哈哈笑到把她的头发吹干,洛溪窘迫地锤他也止不住他的笑,毕竟洛溪那点子力气根本威胁不到他,只好在他身上啃了好几口牙印才肯罢休。
“笑什么,名字很好听。”洛溪此刻一点都笑不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顾山雨无趣地低头把玩镣铐,手指也没在敲打以此计算时间了。
“好了,时间有限,说正事吧。”洛溪多少带了点哄人的语气。
见他没有反应,洛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什么一定要等我?”
“因为我相信你。”他抬眸注视洛溪,哪怕整个人虚的快赶上干尸了,他的眼眸仍然晶莹剔透,眼波流转间洛溪不安地移开目光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会不择手段地帮我抓住他,对吧。”
“我会怎么做不用你操心,进入正题吧,关于‘医生’,想要告诉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