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3年，六十九岁的马可·波罗，快不行了。临终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讲出来的那些，还不到他亲眼见过的一半。当时很多人觉得他在吹牛，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他其实挺老实的。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基本都如实记了下来。他这个人讲实际、脑子清楚、观察细致，还有一种孩子似的好奇心。在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异国他乡，正是这份好奇心让他撑过了漫长的岁月。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可·波罗是典型的威尼斯人。只是威尼斯这座城市不喜欢个人英雄，觉得个人太出头对国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不算官方的英雄，但在老百姓心里，他跟卡萨诺瓦一样出名——只不过一个靠的是风流，一个靠的是走路。
波罗的游记里写了很多东西。他替忽必烈从北到南跑遍了亚洲，皇帝想知道自己的帝国到底长什么样，就派他去看看。他写了蒙古的草原、西藏的城堡，写了缅甸、暹罗、爪哇、印度，写了帕萨伊人的巫术和克什米尔的偶像崇拜。他是第一个把中国的富庶和伟大讲给欧洲人听的人。
波罗的旅行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其实他是在做一件威尼斯人一直在做的事。威尼斯的官员和外交官出去办事，回来必须写详细的书面报告，汇报去了哪些城市、看到了什么。波罗的书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报告的豪华版。有意思的是，他回来之后没几年，威尼斯政府确实采纳了一些蒙古人的统治办法。
商人们也需要这样的信息。当地人想要什么？他们有什么可以卖的？威尼斯商人看货物一眼就能分出好坏，看地方也一样敏锐。他们对信息的需求比什么都大。所以波罗在他走过的每个城市里，都会特别留意贸易的事。写到一个地方，他会记下那里出产什么、做什么买卖。写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威尼斯贵族天生就是旅行家。跟同时代佛罗伦萨或者汉堡的贵族不一样，他们要是没在海边和港口待过、没在船上漂过，就算不上合格的贵族。贸易和旅行是长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有一位威尼斯人跟着英国的航海家一起出海，到了北美大陆的时候，他在英国国旗旁边插上了圣马可的狮子旗。还有一位叫卡伯特的威尼斯人，发现了拉布拉多，后来又出现在了南美的拉普拉塔河边。十五世纪中期，一个年轻的威尼斯贵族到了塞内加尔，发现了佛得角群岛。他把这次旅程详细记了下来，但说到底，他的首要身份还是商人。
在所有这些发现的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东西：生意。威尼斯人出门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找钱。哪里有香料、宝石、丝绸、糖，他们就往哪里跑。找到了就运回来，卖掉再出发。这就是威尼斯人的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脑子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