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七月,汴京的天气愈发炎热,朝堂之上的"庆历新政"也进入白热化阶段。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大臣推行的均田、明黜陟等措施,触动了太多权贵的利益,反对声浪日益高涨。而这股政治漩涡,不知不觉中也将张遇的活字印书铺卷入其中。
这日傍晚,暑气稍消。一个身着皂衣的小吏鬼鬼祟祟地走进印书铺,他头戴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可是张遇张老板?"小吏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张遇正在整理活字盘,闻言抬头:"在下正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小吏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低声道:"有人托我来印些东西,出价五十贯,今夜就要。"张遇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一叠文稿。
待小吏走后,张遇与苏清沅回到内室,小心翼翼地打开竹筒。里面是数十张麻纸,上面用小楷抄录着近期朝堂的言论,尤以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的奏疏为主,其中几篇甚至标注着"未公开"字样。
"这是......朝报小抄?"苏清沅脸色微变,"朝廷法度,非官方雕印文书者斩!张大哥,这活儿我们不能接!"张遇却陷入沉思,这些奏疏内容皆是关乎新政,若能广为流传,或可争取更多民众支持。但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正当犹豫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王尧臣约定的暗号。张遇连忙开门,只见王尧臣神色凝重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是那日在驿站帮助过张遇的老驿卒王头陀。
"张兄,那朝报小抄之事,你可知是谁所托?"王尧臣开门见山,张遇取出文稿,王尧臣看后脸色大变:"果然是他!"原来这是新政派官员的主意,因保守派掌控着国子监雕版房,严禁刊印改革派言论,只得求助于效率更高的活字印刷。
王头陀抱拳道:"张老板,那日驿站之事,多谢搭救。此次印书,实则是范相公的意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张遇心中震撼,没想到自己竟卷入了如此高层的政治斗争。他望向苏清沅,见她眼中虽有担忧,却无退缩之意,心中已有决断。
"好!这活儿我接了。"张遇郑重道,"但我有一个条件,印好的朝报不得用于牟利,需以成本价卖给举子百姓。"王尧臣大喜过望:"张兄高义!此事若成,活字印刷必能得到朝廷支持!"
当晚,印书铺彻夜灯火通明。张遇、苏清沅、王头陀三人分工合作,张遇负责排版印刷,苏清沅裁切纸张,王头陀则在门外望风。这套朝报小抄共计一万字,若用雕版印刷至少需三日,而他们仅用一夜便印成了五百份,墨香弥漫了整个曲院街。
次日清晨,当第一批朝报小抄出现在汴京街头时,立刻引起轰动。举子们争相购阅,茶馆酒肆里处处可见讨论新政的人群。改革派官员的主张迅速传播开来,得到了士民阶层的广泛支持。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午后时分,一队禁军突然包围了印书铺,领头者正是枢密使王德用的贴身侍卫。"奉枢密院令,搜查反贼张遇!"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店内,翻箱倒柜。张遇与苏清沅被押到院中,只见王头陀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说!是谁指使你们私印禁书的?"侍卫长厉声喝问,将一叠朝报小抄摔在地上。张遇紧咬牙关,不肯牵连王尧臣等人。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正是李邦彦,他如今换上了一身锦袍,身后跟着赵胖子。
"张老板,别来无恙啊?"李邦彦皮笑肉不笑,"早就告诉你,不要得罪行会。如今私印禁书,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只要你肯将活字印刷术献给行会,再指证是范仲淹指使你印这些'反书',我可以保你性命无忧。"
张遇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切都是圈套!从聚文堂的订单到朝报小抄,都是李邦彦等人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夺取活字印刷术,同时扳倒改革派大臣。他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头陀,又看看身旁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苏清沅,心中已有了决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张遇挺直脊梁,"活字印刷术是天下读书人的福音,绝不可能落入你们这些奸商手中!"侍卫长怒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钢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圣旨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传旨太监在禁军护送下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李邦彦脸色骤变,他没想到事情会惊动皇宫。当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所有人都惊呆了——皇上不仅赦免了张遇的"罪过",还下旨成立"活字印书局",由张遇担任提举官,专门负责印制新政文书!
原来,欧阳修得知张遇被抓,连夜入宫面圣,将活字印刷的好处和盘托出。仁宗皇帝本就支持新政,听闻有此高效印书之法,当即下旨赦免张遇,并成立官办印书局。
李邦彦等人灰溜溜地离去,张遇望着手中的圣旨,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得到了朝廷的认可,活字印刷术得以推广,然而他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在这波谲云诡的汴京官场,他就像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政治风浪吞没。
宋代雕版与活字效率对比札记:官方雕版印刷《时政记》(每日朝报)需工匠50人,耗时3日,成本10贯,仅能印制100份,供朝廷官员传阅。活字印刷仅需5人,半日即可完成,成本2贯,可印制500份,除官员外,还能供应国子监、太学等机构。效率提升6倍,成本降低80%,信息传播范围扩大5倍。
朝报小抄的印制,标志着张遇的技术革新正式与政治斗争相结合。活字印刷从单纯的工艺改良,升华为影响舆论走向的重要工具。李邦彦与王德用的勾结,则揭示了经济垄断与政治权力的深度结合,预示着张遇未来的道路不仅是技术推广,更要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