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沈尧在等待季老师到来的两天时间里,心情特别紧张忐忑,他不知道季老师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消息。
第三天一大早,他就从沟底翻上梁子,来到道旁,每看到一辆大巴车从远处驶来,他都希望能看到季老师的身影,大巴车从身边一闪而过,裹挟着一缕尘烟渐渐远去,他又转身看向来路。
那天,他从早上一直挨到黄昏,一辆接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始终没有等到季老师的到来,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沮丧的翻过梁子回到沟底的家。
他一声不吭的走回家,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不敢哭出声,怕引起家人的注意。
半晌,母亲推门进来,“老二,你还莫吃饭吧?我给你做了手擀面,起来吃点,这一天你上哪去了?”
沈尧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掀开被角,“妈,我这就起来。”
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他们这个烂包的家,需要他牺牲自己的学业,他也不希望母亲太操劳。
吃过饭他把自己的课本收拾的整整齐齐码放在炕头,他想以后他也许不再需要了。
他平静的仰望着昏暗的屋顶,思绪万千,他的父母老实良善,但常常受到伯母的刁难。
爷爷奶奶去世后,分家时他们家分到两间摇摇晃晃的偏房,一间四处漏风的牛棚和一头年老体衰的老黄牛,锅碗瓢盆也都是缺把豁口的老古董。
沈尧永远记得那天大伯和伯母用几个土筐把给他们家的所有家当像扔破烂一般堆在院里,像赶叫花子一样催促他们赶紧搬回他们的偏房。
父亲母亲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的把土筐抬上板车,穷家富户搬个家总有零零总总的东西搬不完,眼看着再有两趟就完事,沈尧小,跟着板车一趟一趟的瞎跑,沈放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偏房门口,看着父母忙碌。
忽然天就猛地暗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将下来,就见沈尧大伯从屋里出来,后面是伯母的叫骂声。
他去到东头的柴房挑了几根结实的半截木桩,又找来几张塑料布,催促着父亲和他一起把木桩立在墙根,又爬上屋顶把塑料布铺上压上几块转头。
黄土高原上已经许久没有下过这么大这么长时间的雨,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傍晚,也幸亏大伯拿来的木桩和塑料布,他们一家才得以睡了个安稳觉。
可沈尧家的老黄牛却遭了殃,四面透风的牛朋没能为老黄牛遮风避雨,那头可怜的老黄牛在墙角站了一个晚上,雨水把不大的牛棚已积成了一个大水洼。
沈尧的父亲不顾母亲的劝阻,硬是把老黄牛拉倒了堂屋,老黄牛疲惫的卧附下来,父亲把剩下的小半袋玉米放到老黄牛的嘴边,老黄牛的眼睛竟然泛起了水雾,慢慢低下头,咀嚼起玉米粒。
母亲背转身抹起了眼泪,沈尧则拿来一把毛刷慢慢的梳理着老黄牛有些稀疏的皮毛。
“妈,咱家老黄牛也太瘦了!”沈尧指着黄牛高高拱起的脊背。
“那以后给牛割草就靠你了!”
“好,我放了学就去割草,我保证以后再不让牛饿着。
天放晴后,沈尧的父母在偏房的后院,准备拖些土坯,他们想盖两间新房。
6
沈尧的父母连着干了半个多月,后院的地上堆起了几个土坯垛,眼看就要攒够盖房的土坯,大伯还帮他们联系好盖房的村民,拉来了木材,麦草。
那一夜突来的一场大雨毁了全家人的希望。夜里滴滴答答的细雨敲打着窗棂,母亲一骨碌翻起身,叫醒熟睡中的父亲,两人刚跨出房门,大雨倾盆而注。
母亲不管不顾的冲进雨中,手里拿着两块雨布,这雨来的太急,又刮着大风,母亲和父亲刚盖好一垛土坯,又被大风掀掉雨布,眼睁睁看着几垛土坯瘫软倒掉,化为一堆烂泥,母亲一屁股坐到地上,雨水顺着额头迷住了双眼,她绝望的嚎啕大哭。
父亲也无奈的蹲在地上,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那一情境让光着脚丫拿着手电的沈尧,止不住的哇哇大哭,他是被哥哥沈放摇醒,让他拿着手电给父母照明。
那一夜父母都没怎么合眼,沈尧一直到后半夜,最终抵不住承重的眼皮,没心没肺的睡着了,屋外的一切都笼罩在看不清的雨雾里。
天放晴了,母亲看看屋外大大的日头,又走到后院,父亲赶忙跟过来,“玉秀,再缓缓,看还下雨不。”
“这原上有多久都不下雨,近前是咋了,总跟俺们过不去!你先回,我收拾收拾。”
母亲把盖屋顶的麦草摊开在阳光下,又把几块雨布搭在那堆木头上,手搭在额头眯缝着眼睛喃喃自语,“这日头挺辣!多半不会落雨,谁知道呢!”
母亲走回屋子,对父亲道:“双实,明个去买台电视吧,咱也能看看天气预报,总不能坐着干等。”
“我也琢磨这事呢,天一黑就上炕,没劲透了,原上家家都有,等会我去县里一趟就买回来,让放儿也看看电视,总拿着老二的书本再没别的。”
天黑,沈尧的父亲就背着电视外搭一个“大锅盖”回到家,打算第二天让沈尧大伯过来把电视接好,沈尧和沈放兴奋的围着电视不肯回屋睡觉。
又过了几天,沈尧父母又在后院忙碌起来,他们一早忙完地里的活,不停的拖土坯,那段日子老两口累的都直不起腰。
沈尧放学后忙着割草喂牛,又爬上灶台学着做饭,沈放坐在一旁看着沈尧第一次为全家做了玉米糊糊、贴饼子、炒茄子、豆角。
当忙碌一天的父母吃到沈尧做的饭菜,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月后,在两间偏房的后院立起了三间新屋,沈尧看着劳累的父母佝偻着腰,脸上泥水混着汗水看着新屋留下激动的眼泪。
沈尧也能熟练的做些简单的饭菜,老黄牛拱起的脊背也不明显了,壮实了很多,沈尧家除了种黄豆、小麦,母亲还在新屋旁边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瓜果蔬菜,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不必格外有太大的开销,父亲还跟着大伯去外地收皮子做点小生意。
直到沈尧考上县里的中学,初三的下学期,父亲在闲下来,想去林子里砍些烧柴,以备冬日烧炕所需,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为了省钱,自己感觉没多大事,结果耽误了病情,残了一条腿,也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父亲再也不能出原做小生意。
沈尧为了替家里减轻负担,每天只吃一顿饭,想到这里,沈尧的泪猝不及防就盈了眼,好像淋了场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