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夜凉如水，清江的水在脚边淌得细碎，像揉皱了的银箔纸，借着岸边那盏忽明忽暗的渔火，能看见水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花瓣——大概是上游的野蔷薇，被晚风吹散了，才顺着水流到这儿，陪我这个睡不着的人发会儿呆。
我蹲在青石板砌的江岸上，指尖划过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凉丝丝的，带着点水草味。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被谁用浓墨抹了一笔，只有半山腰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撒了一把没串起来的碎珍珠。忽然想起去年这会儿，也是在这儿，你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蹲在我旁边捡鹅卵石，说要挑最圆的那个，在上面画小鸭子送给我。可后来那石头去哪儿了呢？大概和你一起，跟着那场说走就走的江风，飘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吧。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不知道李白当年在江边念叨这话时，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心里堵着团化不开的愁绪。江水哗哗地流，像在哼歌，又像在叹气，我张开嘴想跟着哼两句，却发现嗓子眼里涩涩的，连个不成调的音符都挤不出来。手机屏幕在兜里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是你发来的消息，短短几个字：“今晚的月亮很圆。”我抬头望过去，江面上果然浮着个银盘似的月亮，周围裹着层淡淡的光晕，像给月亮戴了顶纱帽子。可这月亮再圆，身边没了那个会指着月亮说“像你爱吃的芝麻饼”的人，总觉得缺了块儿。
千里之外的你，这会儿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站在某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吹着和我这儿不一样的风？记得你说过，你那边的风带着海腥味，咸咸的，不像清江的风，带着草木香，还有点潮乎乎的水汽。以前总觉得“千里共如何”不过是句诗里的感慨，直到现在，看着同一片天上的月亮，吹着能跨越千里的微风，才明白原来想念真的能顺着风跑很远——就像我此刻指尖捏着的这片兰杜叶子，小小的，带着清苦的香，风一吹，说不定就能把这股子香送到你身边，告诉你，我在这儿，对着清江的水，对着天上的月，把你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江对岸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惊飞了几只停在芦苇丛里的水鸟。我把脚泡进江水里，凉得脚尖一缩，忽然想起你最怕凉，每次下水都要先让我用手试试水温，嘴里还嘟囔着“要是冻着了，你得背我回家”。可现在啊，脚泡在水里凉透了，身边却没了那个会啰嗦着让我赶紧上岸的人。远处的渔火又闪了闪，有艘小船慢悠悠地划过江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江水抚平了，就像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风揉碎了，散在这茫茫的夜色里。
“微风吹兰杜”，手里的兰杜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到江水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忽然很想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是听你说两句日常的废话——比如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者甚至只是听你在电话那头笑两声。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按下去，怕这千里之外的晚风，载不动我此刻太多的念叨，更怕那句“你想我吗”说出口，会像这江面上的月光，看着明亮，却摸不着实实在在的温暖。
蹲在江边的时间久了，腿有点发麻，我扶着岸边的老柳树站起来，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像缺了一半的画。远处的灯火又暗了几盏，江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带着落花，带着月光，带着我藏在风里的惦记，往千里之外的方向漂去。忽然觉得古人说得真好，“千里共如何”，其实不用问如何，只要知道此刻你我看着同一片天，吹着能相遇的风，就连这夜里的清苦，也带着点温柔的牵挂——就像这江边的兰杜，被风吹过时，总会把香气留给懂得惦记的人。
该回家了，把手里的兰杜叶子轻轻放在江面上，看它顺着水流转了个圈，慢慢漂向远处的月光。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你发来一张照片，是你那边的夜空，月亮底下有棵开着花的树，花瓣落了一地。我忽然笑了，原来有些牵挂，不用多说，就像这微风，这兰杜，这跨越千里的月光，早就在彼此心里，种下了最温柔的惦记。夜色虽深，可心里却忽然暖了些——原来这世上最动人的“越吟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单，而是知道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也和你一样，在某个有月有风的夜里，轻轻念着同一句诗，想着同一个人。
江风又起了，这次带着点淡淡的兰杜香，我裹了裹身上的薄衫，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身后的清江依旧在流淌，月光依旧在闪烁，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交给这微风吧——让它带着我的想念，跨过千里，去轻轻拂过你身边的兰杜，告诉你：“今夜的清江很美，就像想起你时，我心里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