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微信消息一直在弹。
"我上个月刚换了车。本来开个卡罗拉，换了个宝马三系。我老婆说够用了别换了，我说差着档次呢。"
他三十九岁，做电商运营，年薪四十万，算的上偏高。
"换了之后我开心了大概一周。然后我发现我同事开的是五系。我发小去年买了保时捷。我刷朋友圈看到大学室友换了套大平层，落地窗，能看到江。"
他停了一下。
"我年薪四十万，老婆稳定，孩子健康，父母没大病。按理说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的。但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刷手机，越刷越焦虑。觉得房子太小、车不够好、存款不够多。我老婆说我变了，说我以前不是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跑，我停着就是退。"
他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矫情。但我真的——不开心。不是哪一件事让我不开心，是那种……总觉得不够。永远不够。"
林语堂在《北大哲学课》里写过一段话：
"然无论如何，倘把中国人和西洋人分门别类，一个阶级归一个阶级，处于同一环境下，则中国人或许总是比西方人来的知足，那是不错的。此种愉快而知足的精神流露与智识阶级，也流露于非智识阶级，因为这是中国传统思想的渗透结果。"
他说的是知足。但知足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什么叫知足？第一个境界就是——珍惜你脚下踩着的那块地。
你可以看到很远，远处的风景再好，也是虚的。只有你站的地方是实的。你一直盯着远处，脚下的花就踩烂了。
生活中有两类人。一类财产不多、收入一般，但整天心无牵挂，活得开怀。另一类物质富足，却永远不知满足，看见更好的就觉得自己差，事事如意也能找到不快乐的理由。
这两类人最大的区别，不是银行卡余额，是他们看的方向不一样。
明朝有个叫胡九韶的人，家境很贫困，一面教书，一面种地，仅仅够温饱。
但每天黄昏，他都要到门口焚香，向天拜九拜，感谢上天赐给他一天的清福。
他妻子笑话他："我们一天三餐都是菜粥，怎么谈得上是清福？"
胡九韶说："我首先庆幸生在太平盛世，没有战争兵祸。又庆幸全家人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挨饿受冻。第三庆幸家里没有病人，监狱中没有囚犯。这不是清福是什么？"
三餐菜粥，他拜了九拜。
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另一个人。
黄美廉，出生于台南。出生时因为医生的疏失，脑部神经受到严重伤害，颜面四肢肌肉都失去正常作用。病魔夺去了她肢体的平衡，也夺走了她发声讲话的能力。
从小她就活在肢体不便和众多异样的眼光中。
但她没有倒下。她昂然面对一切。经过努力，她获得了加州大学艺术博士学位。她用手当画笔，以色彩告诉人"寰宇之力与美"，灿烂地活出生命的色彩。
有一次讲座上，一个学生问她："黄博士，你从小就长成这个样子，请问你怎么看你自己？你都没有怨恨吗？"
黄美廉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我怎么看自己？"
她写字时用力极猛，大有力透纸背的气势。
写完，她歪着头，回头看着那个学生，然后嫣然一笑，回过头来，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我好可爱！
我的腿很长很美！
爸爸妈妈这么爱我！
上帝这么爱我！
我会画画！我会写稿！
我有只可爱的猫！
还有……
台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在黑板上写下结论：
"我只看我所有的，不看我所没有的。"
掌声响起。有一种永远也不会被击败的傲然，写在她的脸上。
他听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她连话都不能说。"
"嗯。"
"我年薪四十万，有手有脚，老婆孩子都在。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却是——为什么我没有五系。"
他低下头。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我是觉得，我有的这些不够拿出去比。"
"跟谁比？"
"所有人。"
"比完了呢？"
他沉默了。
"你比赢了，你会开心吗？你换了宝马，开心了一周。你买了大平层，能开心多久？你同事换了大G呢？你发小又换了什么？"
他没说话。
"黄美廉不是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她缺的东西比你多太多了。但她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她有的上面。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知道——你盯着没有的看，永远不够。你盯着有的看，才发现你已经拥有这么多。"
他搓了一下手。
"我老婆说我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你比现在穷。"
"对。"
"那时候你知足？"
他愣了一下。
"那时候……那时候觉得能吃饱就行。换了卡罗拉觉得挺好。后来赚了更多钱，反而越来越焦虑。"
"钱多了，欲望也长了。欲望跑得比钱快，你永远追不上。"
林语堂说："做人要知足。不能奢求太多，在即得中感恩和满足，才能获得人生之乐。即使身处逆境，也应该乐观看待一切。"
儒家讲中庸——凡事讲究个度。对幸福的追求持一种极易满足的态度，心里就时常是快乐的、达观的。相反，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时时焦虑不安，甚至痛苦不堪。
曾国藩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求阙斋"——人生一切都"不宜圆满"，以免乐极生悲。他不是消极，是清醒。
《笑傲江湖》里有一句话："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手里这杯酒，喝不喝？
怎么把"永远不够"的焦虑收回来？三个小动作：
1. 每天写下三件你有的。
不是感恩日记那种形式化的东西。是具体的——今天孩子抱了我一下、中午吃到了想吃的那家面、老婆发微信说"路上慢点"。写完你会发现，你不是没有，是你从来没数过。
2. 关掉那个让你焦虑的窗口。
朋友圈、车友群、同学群。你不是不能看，是看完你难受。你每看一次，就多一个"我还没有"的清单。火不添柴，会灭的。
3. 给自己设一个"够了的线"。
不是"我永远不买了"。是——车开到十五万公里再换，房子住到不够再说。你不是不能有欲望，是你需要一个刹车。否则欲望是个无底洞，你扔多少进去都填不满。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回去，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老婆在沙发上追剧，他坐过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老婆靠过来，他就那么坐着。
"我想了一晚上。我年薪四十万，老婆还在，孩子会叫我爸爸，我爸我妈还能自己买菜。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笑了。
"我关了三个群。车友群、同学群、一个什么投资群。清净多了。"
黄美廉说"我只看我所有的"。她有的东西，比你少得多。但她拥有的快乐，可能比你多得多。
你有的，你数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