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天都下破的了,雨水这么多,茶叶最起码还要一个多月才能摘啊”,电话里,老妈随口这么跟我讲。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茶杯,我的思绪在袅袅的茶香中,漂回那个满是茶香的小山村。
我的家乡在安徽省舒城县的一个小山村,这里本来是穷乡僻壤,人均半亩水田都没有,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满满的都是饥饿的味道。1958年9月,毛泽东主席从武汉乘船到安徽视察,途经舒城县舒茶人民公社,下车视察,提出“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我们村也在十几年的时间里慢慢发展了一些茶山。直到“分到户”后,大家的积极性完全被调动起来,热火朝天的投入到开山种茶的队伍里。记忆中老爸总是自豪的和我们讲,哪一片山是他年轻时候一点点种起来的。小时候的我们总是懵懵懂懂,在满山撒丫子找兰花、吃野果时,把这些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当我们逐渐长大,开始读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肩上负担起家庭的时候,却每每想起这些,是这一颗颗茶树,支撑着我们走过那些艰苦的岁月。
每年的清明节附近,茶树就开始冒芽了。要是赶上雨水停了,刮起南风,那茶叶真是嗖嗖的长上来,绿茵茵的一片。这时候的茶农们,内心充满了焦躁的喜悦,走路都是小跑着。一切都像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样,大家争分夺秒的把茶青采回来。这个人口不足五十人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找来六七个采茶工,一下子比过年还热闹起来。早上女主人带着大家,背好竹篓,大步流星的往茶园走去,遇到隔壁的三姑四婶也只是随口问问她家茶叶长势好不好。到了茶园里给大家讲清楚自家的地界,大家就各自开始忙活了。记忆里老妈总是双手同时上下翻飞,根本不像我们需要一只手拿稳树枝,一只手掐茶叶。到了收工的时候,大家会默契的提起竹篓,互相看看一天的成果。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边的树丛里偶尔一颗长的特别好的野茶,老妈从不舍得浪费了,总是几个小跑就去采下来。
回到家,匆匆忙忙的扒上几口饭,就要准备炒茶了。炒茶更是一门技术活,火候、时间、每次炒制的量,一切都是在毫厘之间。这时候要是站在门前的场地上,深吸一口,山村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的全都是甜甜的茶香。我们这里基本上还是手工制茶,虽然这几年也增加了辅助机械,但是一直都还坚持炭火烘烤。一般晚上会把烘过几遍的茶叶汇总起来,用烘斗放在留好的底火上一整夜。这样的茶叶水分控制的好,早上起来端到亮光处,抓起一把看看颜色,闻闻香味,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样的季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一支支绿色的小嫩芽,承载着一个家庭整年的希望。
春天的天气总是时雨时晴,要是雨水不大,茶农们是舍不得休息的。披上雨衣,手拿一个木棍,边走边打落路边草木上的雨水。雨中的茶园分外的宁静,平日里对面山坡上三三两两的采茶工看不到了,甚至自家的采茶工人也淹没在随山风而来雨雾中。只有一颗颗茶树,在雨水的洗刷下,墨绿的树枝、浓绿的树叶、翠绿的嫩芽,显得那么的动人。偶尔山林深处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传来,伴随着似有似无的兰花香,构成了记忆里最生动的画面。总有那么几次,雨下的太大,出不了门。老妈还是闲不下来的,她要趁这个间隙去旁边的竹园里挖几颗夜里长起来的竹笋。虽然这是应季的新鲜食材,可一旦忙起来,这随手可得的美味也是那么奢侈。老爸则赶紧把之前炒好的茶叶倒出来,一边召呼大家帮忙再挑选一下黄叶、叶梗,一边准备炭火用来给茶叶“回火”。经过这样处理的茶叶,客人拿回家梅雨天也不容易回潮。等忙的差不多了,他才有时间泡上一杯,也许是他今年的第一口新茶,细细品味一番。
成长的脚步带着我离开这个小山村,一晃快十年了,我的行囊里总是会有老妈准备的一包茶叶。不管是大学里自习室的灯光下,还是工作时单身宿舍的电脑旁,亦或是现在小家庭里宝宝的摇床边,这一杯家乡的茶水总是给我温暖与力量。它提醒我来自哪里,他也告诉我要去向什么样的远方。


201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