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二十四章 社区文艺队 作者:赵同

录音笔的红灯亮着。叶凡按了暂停,起身续茶。茶叶在开水里翻了个身,慢慢瘫软下去。第八个周四了。窗外梧桐枝子光秃秃的,天是灰白的。天津的冬天,说来就来,不打招呼。

张世凤接过杯子,焐着手。“2000年,”她说,眼睛看着墙角,“你大伯整五十。病退快两年了。”

墙角立着把京胡,琴筒的蟒皮暗了,琴杆油亮。旁边挂个红袖章,布已经洗白,字褪了色:“程林里社区文艺队”。

“退下来头一年,他难受。”张世凤声音平,但底下有东西,“不是身上,是心里空。一辈子到点上班,突然没地方去了。早上睁眼,还摸工装,摸一半愣住——哦,不用了。”

她起身取下袖章。边都毛了,但叠得方正。

“2000年开春,社区贴告示,要弄老年人文艺队。你大伯回来说:‘我去不去?’我说:‘去。闲着也是闲着。’”

叶凡想象那个早晨:程林里公告栏前,李鹏程仰头看红纸上的毛笔字。风还硬,吹他花白头发。他看了很久,转身慢慢上四楼。脚步轻,怕踩碎什么似的。

“头回活动在河东公园晨练点。”张世凤坐回来,袖章摊腿上,“那会儿公园还没扩建,就片空地,几棵老槐树。早上六点半,天刚麻亮,雾还没散。”

她说得细,像那个早晨就在眼皮底下:雾是灰白的,贴着地皮流。槐树刚冒芽,嫩得掐出水。空地上聚了十几号人,都是退休的,穿深色外套,袖口露毛衣边。有提二胡的,有拿笛子的,还有个老太太抱台旧手风琴,背带磨得起毛。

李鹏程去得早,五点半就起了。把京胡擦了又擦,松香抹匀,弦调准。穿上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照镜子时,张世凤在后头说:“挺精神。”

“他到的时候,社区王主任在了。”张世凤接着说,“王主任四十多岁,胖,嗓门大。看见他就喊:‘李老师来了!’”

老人们拍巴掌,稀稀拉拉。李鹏程点点头,钻进人堆里。王主任介绍:“这位是李老师,原景恒工具厂技术骨干,厂乐队首席小提琴!现在退下来了,教大伙拉京胡!”

有人问:“李老师,京胡跟小提琴哪个难?”

李鹏程想了想:“都难,也都不难。难在坚持,不难在喜欢。”

没椅子,都站着。李鹏程把京胡架腿上——他没带琴架,就坐着,背挺得笔直。先来段《夜深沉》,音一起,雾好像颤了颤。买菜的路人也停了脚。

“拉完,没人说话。”张世凤说,“过了一会儿,抱手风琴的老太太说:‘李老师,您这手艺,在这儿屈才了。’”

李鹏程笑得很淡:“不屈才。音乐在哪儿都是音乐。”

头回来十八个人,真想学的就五个。李鹏程不挑,谁来都教。从握弓、按弦开始。老人手指硬,关节不活泛,他手把手调。有个老赵,原先是烧锅炉的,手掌糙得感觉不到弦震。李鹏程让他把手放自己手背上,体会运弓的劲。

“老赵学最慢,但最下功夫。”张世凤说,“每天五点就到公园,对着空椅子练。你大伯六点到,他早在那儿了。练了仨月,才拉出第一个像样的音。”

叶凡低头记。笔尖沙沙响。

“社区给发了东西。”张世凤举起袖章,“一人一个袖章,叫‘文艺志愿者’。还有个保温杯,绿的,印着‘社区文艺队’。”

她从五斗柜拿出杯子。漆掉了好几块,杯盖裂了,缠着胶布。但里头干净,没茶垢。

“你大伯可宝贝这杯子了。”张世凤拧开盖,里头还有半杯水,“他说,组织给的,得爱惜。”

杯底印着:2000年3月。二十年了。

“文艺队固定周二、周四活动。”张世凤接着说,“周二在程林里社区活动室,周四在河东公园。活动室是一楼车棚改的,二十平米,摆几张旧课桌,椅子不够,得自己带。”

墙刷了白灰,但返潮,有黄渍。窗户是老铁框,玻璃裂了用胶带粘。冬天生炉子,铁皮炉摆当中,烟囱伸出去。煤不好,倒烟,屋里烟雾缭绕,拉琴的一边拉一边咳。

但没人抱怨。退休了,孩子上班了,孙子上学了,家里空。来这儿,有人说说话,有琴听,日子就有响动。

“你大伯编了教材。”张世凤从饼干盒里掏出一沓纸,是手写谱,用订书机钉着,“怕老人看不懂五线谱,自己弄了套记法——数字代指位,箭头表弓法。画得仔细。”

叶凡翻那本“教材”。纸黄了,钢笔字还清楚。每页有示意图,画手指按哪儿,弓怎么走。空白处还有小字注:“此处换气”“揉弦要轻”。

“最难的是《贵妃醉酒》。”张世凤指一页特别复杂的谱子,“那段高腔,要拉出‘泣’的感觉。老人们拉不来,要么太硬,要么太软。你大伯就一遍遍示范,脖子青筋都起来了。”

她学李鹏程的语气:“不是使蛮劲,是用心。想杨贵妃喝醉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那种又美又悲的味儿。”

叶凡好像看见那场景:窄屋里,炉子烧得通红。十几个白发人围着李鹏程,看他拉琴。他眯着眼,身子随旋律轻晃。琴声从蟒皮筒里流出来,在烟里绕,爬上斑驳的墙,从破窗户飘出去,飘进2000年天津的冬天。

“2000年国庆,社区组织去石家大院演出。”张世凤眼睛亮了一下,“文艺队头回正经登台。”

石家大院在西青,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文艺队坐社区租的大巴去,早上七点出发。老人都兴奋,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多是儿女买的,不合身,但是新的。李鹏程穿了件唐装,深蓝,立领,盘扣。张世凤特意去古文化街的天妃华服买的,花了一百二,顶半个月退休金。

“他本来不愿穿,说太扎眼。”张世凤笑了,“我说,上台呢,得精神点。他拗不过,穿上了。照镜子时,脸通红,像个小伙子。”

演出在石家大院戏楼。台不大,但雕花精美,檐角挂红灯笼。台下摆几十把椅子,坐满了人。文艺队演五个节目:合唱《夕阳红》、二胡齐奏《赛马》、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手风琴《北京的金山上》,压轴是李鹏程的京胡独奏《夜深沉》。

“你大伯上台前,手抖。”张世凤说,“我坐第一排,看得真。他深呼吸好几口,才上去。”

台下鼓掌。李鹏程鞠躬——不是点头,是实打实四十五度的躬。然后坐下,架琴,调弦。过程慢,稳。台下静了。

头一个音出来,戏楼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京胡声尖亮,在老建筑里回旋,撞木柱,弹青砖,混成一种奇特的共鸣。李鹏程闭眼拉,身子随旋律起伏。拉到快板时,弓子成了虚影,马尾毛擦弦的声音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音落,”张世凤声轻了,“台下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像炸了锅。有人喊‘好!’,有人站起来。你大伯起身鞠躬,鞠了三回,掌声还没停。”

演完,石家大院管事的请吃饭。简单盒饭,两荤两素,但老人吃得香。管事的是个中年男人,握李鹏程的手说:“李老师,您这水平,专业团的也未必赶得上。”

李鹏程只笑:“大伙捧场。”

回程大巴上,老人还在兴奋议论。老赵——那个原锅炉工,凑到李鹏程边上,小声说:“李老师,我今天……拉《赛马》,一个音没错。”眼睛红了。

李鹏程拍拍他肩:“老赵,行。”

车窗外,天津的秋夜灯火连成片。老人累了,陆续睡着。李鹏程靠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道、楼房、人。张世凤坐旁边,听见他轻轻哼调子——是《夜深沉》,但比台上拉的柔,缓。

“回来没几天,”张世凤从饼干盒底层抽出张剪报,“《今晚报》社区版登了照片,写稿的记者叫叶葆启。”

剪报黄了,但印刷清楚。照片上,李鹏程在石家大院拉琴,穿深蓝唐装,闭眼,表情专注。标题是:“社区文艺队登上古戏楼,退休工人奏响‘夕阳红’”。文章不长,三百多字,写文艺队怎么成立的,特意提李鹏程“原是工厂技术骨干,退休后发挥余热,义务教京胡”。

“你大伯把这剪报看了又看。”张世凤说,“剪下来,压玻璃板底下。邻居来,他不好意思主动说,但人家一看玻璃板问起,他就轻飘飘一句:‘哦,社区活动,瞎玩。’”

但叶凡知道不是瞎玩。照片上李鹏程的表情说明一切——沉浸的,虔诚的。不管在二宫大舞台,还是社区小活动室,或者石家大院古戏楼,只要琴在手里,他就是那个李鹏程。

“文艺队后来呢?”叶凡问。

“一直有。”张世凤说,“到你大伯走之前,还在。人换了好几茬,有的搬了,有的病了,有的……走了。但你大伯一直在。2008年后,他手抖得厉害,拉不了独奏了,就给人伴奏。2015年后,伴奏也吃力,就坐台下听,偶尔指点两句。”

她停了一下,看墙角京胡。

“最后那几年,他老说,社区文艺队是他‘第三个舞台’——头个是工厂工会的小舞台,第二个是二宫大剧场的大舞台,第三个是这儿。他说,这舞台最暖和,因为离地最近,离人最近。”

叶凡在本子上写:“离地最近,离人最近。”画了个圈。

录音笔还在走,显示过了四十分钟。窗外天亮了,雾散尽,露出干净的蓝。楼下有吆喝:“豆浆——果子——”

“伯娘,”叶凡关录音笔,“我能去看看文艺队吗?现在还有活动吗?”

张世凤想了想:“有。不过……没你大伯了,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想看看。”

“行。我跟王主任说声。”

叶凡收拾东西要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张世凤拿着红袖章,用拇指摸上头褪色的字。阳光照她手上,照出老人斑和凸起的血管。

那动作很轻,像摸琴弦,或者摸一段还没凉透的记忆。

下楼时,叶凡走得很慢。楼道里飘着早饭味儿——谁家煎鸡蛋,谁家熬粥。这些声响和气味,跟二十年前一样,跟2000年李鹏程头回去程林里社区文艺队那个早晨,也该一样。

在楼下,叶凡抬头看四楼窗户。窗帘拉开了,能看见张世凤的身影在窗前动。是在收茶杯,还是在整那些剪报和谱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下周二,他会去社区活动室。去看看那个“离地最近,离人最近”的舞台,去看看那些跟李鹏程一样,退下来了还在找声音、找响动的人。

车发动时,叶凡看了眼副驾上的笔记本。翻开那页,记着张世凤今天最后的话:

“他说,音乐不是飘在天上的东西。它在车间里,在活动室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想出声的时候。”

叶凡合上本子,踩油门。

程林里在后视镜里变小,但那些声音——京胡声、咳嗽声、掌声、早晨公园的鸟叫——却在他耳边越来越清楚。

那是2000年的声音。是一个退休工人,在人生的第三个台子上,给自己、也给别人,拉响的又一个早晨。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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