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如果我把你写进小说里,你说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我直视系好围巾戴好手套准备出门的阿姨。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羞涩的微笑,“你真的会把我写进小说里?”
我点头。
“你会写小说?”
我再点头。随手从桌角上抽出一本杂志,翻到39页,指着图片旁一个名字给她看。
她又扭头看我工作服上的胸牌,说:“真是你的名字啊!看来读书多是好啊!”
她先是把围巾从脖颈上散开,慢慢的又交互着拉下手套,头脑里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安静的坐到沙发上问:“你怎么知道我可以被写到小说里?”
“因为我不仅仅是牙医,还会读心术啊?”
“那你说说看!”
我笑:“阿姨,先不说穿衣风格,就从您取纸杯和扭水龙头的动作看,就知道您曾经的工作性质,再有您使用现金交款而不是医保卡,还有您对假牙修复的选择都能看出问题啊?但是,我感兴趣的是您说‘要参加老年合唱团,因为缺失门牙,不肯站在第一排。’这句话。说明您的前半生和现在是有巨大差异的!对吗?”
阿姨笑了,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略微思考一下,说:“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就聊聊吧!”
我点头,取一只笔,在指间旋一圈。
阿姨说,“其实,我是苦命的,一九四六年,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看到过父亲,是个梦生。我有四个亲哥哥,还有同父异母的一哥一姐。我妈没有再嫁,就拉巴这些孩子苦熬着过日子。幸好,我们的年龄差距比较大,我亲大哥就大我十六岁。我记事的时候,先方的哥姐就结婚搬出去另过了。我几个亲哥也先后进生产队干活儿了。妈的生活压力小了些。我是天生就喜欢读书的孩子,我觉得学习是有趣的事情,所以学习就特别的好。可是我那个三哥,他不喜欢让我上学,说一个女孩早晚要嫁人的,上什么学?早点回家帮妈做饭,上山挖野菜不好吗!我妈被闹的也没招儿啊!就默许了。可是我自己想上学。就看着三哥,他在家的时候,我也不去学校,等他去队里干活了,我就顺着村前的大河沟子,猫着腰一路小跑回到学校。我还告诉我家邻居和我一班的那个小女孩儿,不要把我回学校上课的事告诉我三哥。可是有一天,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无意间说漏嘴了,我三哥就又开闹了。我就不能上学了,尽管老师来我家找过几次,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学习那么好不念书可惜了。但是,在当时又没办法,只好辍学。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啊!”
我很想问:“那您现在会怨恨您三哥吗?”但是,我没说出口。一家人,哪里会有多少怨恨可言呢!当时的生活局限性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选择吧?
阿姨轻轻摇头,似乎也想把不堪的往事都丢弃掉。是啊!人有多少时候可以左右人生呢?
“一九六四年,我十八岁,我大姨来说媒,把我许配给五里路以外那个村的一户富农人家。按说他家成分不好,没人愿意嫁的,但是我大姨说:那人家是知道根底的,富农也是靠勤俭持家辛劳肯干才得的,值得托付。话是这么说的,可日子还是人过的,他家那叫一个穷啊!”
阿姨停顿一下,看我一眼,那意思说: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我怕打扰她的思路,点下头,用笔点两下,表示会相信并且在记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