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炉血色**
北风如刀,割面生寒。关外雁门郡的雪,已经连着下了三日。望乡客栈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旁,像是一只被风雪遗弃的孤舟。唯有门前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还在昏黄的光晕里,映照出门口那口巨大的红泥炭炉。
炉火熊熊,烧得通红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大堂烘得暖意融融。炉上架着一口黑亮的铁锅,锅中汤色清亮,只浮着几段葱白和几片老姜,底下却是用十年老母鸡、猪骨和金华火腿吊了整整一日的高汤。这是望乡客栈的招牌——“雪夜沸金汤”。
此时,大堂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江湖上人称“冷面剑”的柳随风。女子则是一袭火红劲装,眉眼灵动,手中把玩着一串青铜铃铛,乃是“铃音剑”苏红袖。
“这雪天,能有一锅热腾腾的涮羊肉,再配上几串现烤的羊腿肉,真是神仙也不换。”苏红袖搓了搓手,目光灼灼地盯着炉上那口锅。
柳随风却没动筷,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羊肉上。那羊肉色泽鲜红欲滴,纹理间夹杂着如雪花般的脂肪,正是上好的“大三叉”。
“这羊肉,有些不对劲。”柳随风低声道。
苏红袖夹起一片肉,在滚烫的汤中七上八下,待肉片卷曲变色,蘸了麻酱调料送入口中,顿时满口生香,鲜嫩无比。“哪里不对?我觉得鲜得很!”
柳随风摇了摇头,用筷子尖轻轻挑起一片肉,指着肉的纹理:“你看这纹理,太过规整,且色泽红得有些妖异,不似寻常放养的关外绵羊。”
正说着,客栈外的风雪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倒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
大堂内顿时一片惊呼。店小二吓得脸色煞白,躲在柜台后不敢动弹。
柳随风和苏红袖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晃,已来到黑衣人身旁。柳随风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他撕开黑衣人胸前的衣襟,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横贯胸口,伤口周围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好霸道的剑气!”柳随风沉声道。
黑衣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柳随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柳随风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别吃……炭火……烤的……”黑衣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别吃炭火烤的?”柳随风站起身,眼神凝重。
这时,后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柳随风长剑出鞘,与苏红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如两道流光般射向后厨。
后厨内,一片狼藉。一个厨子模样的老者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剔骨尖刀。而在灶台旁,一个蒙面人正手持长刀,与突然出现的另一名白衣剑客战在一起。那白衣剑客剑法飘逸,招招不离蒙面人要害,逼得蒙面人节节败退。
柳随风和苏红袖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冷眼旁观。那白衣剑客见柳随风二人进来,剑势陡然加快,一招“白虹贯日”,逼退蒙面人,随即长剑一挽,挑落了蒙面人的面巾。
“是你?”柳随风和苏红袖同时惊呼。
面巾落地,露出一张苍白而阴鸷的脸,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黑煞手”赵无极。
“柳随风,苏红袖,你们也来了!”赵无极狞笑一声,目光却有些闪烁,“这客栈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你们最好别多管闲事!”
白衣剑客收剑而立,淡淡说道:“赵无极,你盗取‘观山太保’遗留的《地仙遗录》,妄图寻找传说中的‘长生蛊’,如今又在此作恶,还不束手就擒!”
柳随风心中一动,《地仙遗录》?那不是传说中记载着无数奇术与秘宝的古籍吗?难道这望乡客栈,竟是“观山太保”一脉的据点?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从灶台上的铁锅里飘散出来。那锅里正炖着几块羊肉,汤汁翻滚,香气浓郁得有些刺鼻。赵无极贪婪地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吃了这锅里的肉,我就能练成‘尸血铜骨’,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说罢,他不顾一切地扑向铁锅,伸手就要去捞锅中的羊肉。
“小心!那是毒!”白衣剑客和柳随风同时出剑,两道剑光如闪电般刺向赵无极。
赵无极怪叫一声,身形一扭,竟硬生生避开了两柄长剑,但他的左手还是被柳随风的剑气划过,顿时鲜血淋漓。他顾不得伤痛,一把抓起锅中一块滚烫的羊肉,塞入口中,疯狂地咀嚼起来。
“哈哈!我吃了!我吃了‘长生肉’!”赵无极仰天狂笑,但笑声很快变成了痛苦的嘶吼。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赤红,血管如蚯蚓般凸起,整个人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快!封住他的穴道!”白衣剑客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封住了赵无极的退路。
柳随风和苏红袖也同时出手,三人联手,终于将赵无极制住。赵无极此时已口吐白沫,双目圆睁,显然已是活不成了。
“这……这羊肉里到底有什么?”苏红袖看着锅中翻滚的肉块,胃里一阵翻腾。
白衣剑客叹了口气,指着锅底那层烧得通红的木炭:“这并非普通的木炭,而是‘九死惊陵甲’的根须。这种奇毒之物,遇血则生,遇火则燃,其烟其气皆含剧毒。那厨子,想必也是被这毒气熏染,神志不清,才被赵无极所杀。”
柳随风恍然大悟,难怪他觉得那羊肉色泽不对,原来是被这剧毒之物熏染所致。他转头看向白衣剑客:“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白衣剑客拱了拱手:“在下封云,乃‘观山太保’一脉的后人。这《地仙遗录》本是我族祖传之物,却被赵无极盗走,我一路追踪至此,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原来如此。”柳随风点了点头,“只是这‘九死惊陵甲’乃是传说中的凶物,为何会出现在此?”
封云神色黯然:“这望乡客栈,本是我族一处隐秘的据点。当年先祖为了寻找‘地仙村’,在此设下机关,这炭炉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后来族人凋零,此处便被外人占据,成了黑店。那厨子想必是无意中触动了机关,引出了这‘惊陵甲’的根须,却不知其害,用以烤肉煮食,这才酿成大祸。”
苏红袖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羊肉,后背一阵发凉:“那我们……”
柳随风安慰道:“我们吃的羊肉并未接触那炭火根须,只是汤底有些问题,不过毒性不重,服下解毒丸便可无碍。”
此时,风雪渐停,天边泛起鱼肚白。望乡客栈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几名捕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
柳随风收剑入鞘,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夜的风雪,这一锅诡异的羊肉,这一场江湖的恩怨,终究是随着炭火的熄灭而告一段落。只是那江湖的波诡云谲,又岂是这一锅炭火所能煮尽的?
“走吧,”柳随风对苏红袖和封云说道,“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三人并肩走出客栈,身后是那口渐渐冷却的红泥炭炉,和一地未干的血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