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心确认偏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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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小心确认偏误

我书斋的北窗正对着一座年久失修的钟楼。石缝间探出倔强的蒿草,鸽群在斑驳的檐角栖息,将白色的污渍恣意地涂抹在沧桑的砖墙上。

幼时,我总笃信那钟声能穿透云雾,直达天庭,每一次敲响都是与神明的对话。后来读了几年科学启蒙的书,便转而嗤笑自己当年的愚昧,认定那不过是机械的振动在空气中传播的物理现象罢了。

直到某个黄昏,我抱膝坐在阁楼的尘埃里,听着那苍老的钟声在暮色中缓缓荡开,惊起满天归鸟,心中忽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悯击中。

我意识到,无论是童年神秘主义的遐想,还是少年时机械唯物论的自信,都不过是为那钟声这复杂的存在,强行披上了一件自以为合身的外衣。

我急于用已有的知识去“确认”它的本质,却唯独忘了去倾听它本身的、完整的回响。这钟楼,便成了我认知世界里,关于“确认偏误”的第一声警钟。

人类的心智,似乎天生渴求秩序与确定。我们畏惧混沌,如同畏惧黑暗。于是,我们迫不及待地为自己所处的世界勾勒蓝图,建立理论,奉持信念。

这些认知的框架,如同笛卡尔所追寻的“阿基米德支点”,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万物、安身立命的基点。没有它们,思维将漂浮于无尽的虚空,行动将失去依归。

然而,危险正潜伏于此。一旦某个观点在我们心中生根,我们便不自觉地成为其忠诚的卫兵,开始系统性地筛选信息——那些符合我们预期的证据,被夹道欢迎,奉为上宾;而那些与之抵触的事实,则被拒之门外,或被巧妙地贴上“异常”、“例外”、“特殊情况”的标签,束之高阁。这便是“确认偏误”,一切思维错误的温床。

它像一个狡黠的滤镜,悄然扭曲着我们看到的现实。中世纪的地图绘制者,在描绘世界时,会不自觉地将耶路撒冷置于中心,并将未知的领域画上巨兽与深渊,以此“确认”其信仰中的世界图景。

日常生活中,我们若对某人怀有恶感,那么他的沉默会被解读为“阴险”,他的热情则成了“虚伪”;反之,若心生好感,则同样的行为皆可作善意的注解。我们的信念,成了一块强大的磁石,只吸引与之同质的铁屑,而对其他金属视而不见。

这正如休谟所深刻揭示的,我们的理性常常是“激情的奴隶”,它更多时候是在为我们先入为主的情感与信念寻找理由,而非进行客观的探究。

“特殊情况”这个词,往往是确认偏误最常用的面具。当观察到的现象与我们的理论格格不入时,我们很少会轻易动摇理论的根基,而是倾向于将它们归入“特殊情况”的收纳箱中。

这个词听起来谦逊而谨慎,仿佛承认了世界的复杂性,但其背后,常常隐藏着对核心理论最直接、最普通的反驳证据。它像一剂缓释胶囊,延缓了认知失调带来的痛苦,却也阻断了我们逼近真相的可能。

哥白尼之前的天文学家,为了维护地心说,不得不设计出极其复杂的“本轮”和“均轮”体系,来解释行星的逆行现象。

每一个“本轮”,都是一个“特殊情况”的无奈补丁,打在了千疮百孔的理论之衣上,直至哥白尼以日心说的奥卡姆剃刀,将其彻底剪除。

因此,与确认偏误抗争,需要一种近乎违反天性的自觉与勇气。它要求我们效法达尔文的典范。这位颠覆了人类自我认知的伟人,其力量不仅在于构建理论的天才,更在于他系统性地克服确认偏误的惊人毅力。

他强迫自己随身携带笔记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记录下任何与他的理论相矛盾的观察。因为他深知,大脑倾向于快速“遗忘”这些令人不快的证据。他对自己的理论越有信心,就越发积极地寻找反面案例。

这种“自戕”式的思维训练,是科学精神最纯粹的体现——对真理的忠诚,远高于对自身观点的维护。这是一种理性的英雄主义。

这需要笛卡尔式的“普遍怀疑”精神。笛卡尔为了寻求不可动摇的基石,决心对一切稍有疑窦的事物都暂且视为虚假。

这种彻底的怀疑,并非为了导向虚无,而是为了清扫地基,建立更为坚固的知识大厦。当我们对自身最珍视的信念也能投以怀疑的一瞥,敢于设想其错误的可能性时,我们才真正为新的证据敞开了大门。

这如同一位严谨的园丁,不仅要勤于浇灌嘉禾,更要敢于识别并铲除莠草,哪怕它们与嘉禾的幼苗极其相似。

然而,克服确认偏误,并非要我们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怀疑主义泥潭。休谟虽然指出了归纳法的或然性以及因果关系的心理习惯性,但他并未因此否定生活与实践的必要性。

真正的智慧,在于保持一种“积极的开放性”。即,一方面,我们依凭现有的最佳理论去行动与生活;另一方面,我们时刻为理论的修正乃至颠覆预留空间。我们持有的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一幅可随时被新勘探结果更新的地图。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内心修炼。它要求我们倾听时,不只选择想听的声音;阅读时,不只浏览赞同的观点。

它鼓励我们主动寻找并深思那些与我们立场相左的、有力的论据。这过程或许伴随着认知失调的痛楚,如同拆毁已住惯的老屋,但唯有如此,我们才有可能建造起更坚固、更开阔的精神居所。

暮色再次降临,钟楼沉默地矗立在渐浓的夜色里,轮廓模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我不再急于为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它或许曾是通神的阶梯,也是物理的造物;它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激发着诗人的遐思。它的意义,正在于这种多重性的交织,这种拒绝被单一框架所完全捕捉的、顽强的本真。

小心确认偏误,最终是小心我们自身认知的傲慢。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拥有多少确凿的答案,而在于对未知保持何等程度的敬畏与开放。

当我们学会不仅收集支持我们的光,也敢于凝视那些令我们不安的阴影时,我们的思维才能真正穿透迷雾,接近那复杂而瑰丽的、名为“真实”的星辰。在那片更广阔的认知星空下,我们或许才能体会到,承认无知,乃是求知的真正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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