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帽的带子勒得我下巴生疼,今天这太阳毒得能把钢筋晒出油来。我正盯着基坑边上那个抽烟的钢筋工,火气还没冒出来,身后就飘来那股熟悉的、令人反胃的香水混着烟油的味道。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监理老爷“王经理”驾到了。
“小李啊,”他拖着长腔,皮鞋锃亮,踩在满是尘土的水泥板上,一步一个印子,“这个临边防护,规范上要求的高度是1.2米,你这量过吗?我目测就不够啊。”
我心里当时就“轰”一下,血往头上涌。我忍了又忍,把那句“你他娘的眼是尺子啊?”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带着假笑的:“王工,早上刚量过,一米二,一毫米都不差。要不,我拿卷尺给您再量量?”
他摆摆手,一副“我懒得跟你计较”的架势,手指却又指向别处:“还有啊,这安全网,你看看这个节点,绑扎不规范。还有那边,灭火器配置数量,我觉得有点悬乎。哦,对了,三级配电箱的巡检记录,我待会儿得仔细看看。”
我看着他背着手,像视察自己领地的公鸡,在东挑西拣。我太懂这套路了。他说的这些,都是屁大点的事,甚至是他没事找事。但他的潜台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毛病,我帮你找出来了。至于怎么解决,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可我做个屁的人!我就是个破安全员,一个月挣那几千块血汗钱,项目经理那边,我提过多少次了,说这帮监理老爷得打点,人家眼皮一翻:“公司没这笔预算,你自己想办法沟通!” 我沟通你奶奶个腿!我拿啥沟通?拿我这张老脸,还是拿我那点刚够交房贷娃学费的工资?
想起上回,也是他。非说我们脚手架连墙件设置有问题,拿着本规范在我眼前晃悠,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下停工令。
停工?工地停一天,损失多少钱?这责任最后还不是扣到我头上?我陪着笑脸,说尽好话,请他“高抬贵手”。他哼哼唧唧,就是不松口。
最后没办法,我自掏腰包,在工地旁边那个脏兮兮的小饭馆,点了几个硬菜,要了瓶不算便宜的酒。那顿饭吃的,比我扛一天水泥还累。我像个孙子似的给他倒酒、点烟,听他吹嘘自己当年在哪个大项目,甲方老板怎么敬他酒。
结果呢?酒足饭饱,他打着饱嗝,拍拍我肩膀:“小李,你这个人,还是懂事的。行了,那个连墙件,你们抓紧整改,我看着就行了。”
整改?整改他大爷!我们的做法压根就没问题!他就是变着法儿地要顿酒喝!那顿饭花了我小六百,我心疼了半个月,回家都没敢跟老婆说钱花哪儿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帮蛀虫眼里,规范不是尺子,是他们的摇钱树。他们不来找你点“毛病”,怎么显得出他们的权威?怎么换来晚上的酒肉和口袋里的红包?
你看看他们监理办公室,空调永远开得足,茶杯里永远泡着好茶叶。我们在一线吃灰流汗,跟工人磨破嘴皮子强调安全,他们呢?动不动就夹着个本子,悠哉悠哉地晃过来,指甲缝里都比我们脸干净。
我们安全员是干啥的?是工地的看门狗,是救火队,两头受气。工人嫌你啰嗦麻烦,挡了他们干活的“捷径”;老板嫌你事儿多,影响了“进度”;现在倒好,还得把这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监理当祖宗供着!
有一次,一个耿直的年轻工人看不下去,顶了监理一句:“你说的不对,规范上不是这么写的!”好家伙,那可捅了马蜂窝了。王监理当场脸色铁青,直接闹到项目经理那儿,说我们工人素质低下,不服从管理,威胁要全面停工整顿。
最后咋样?项目经理逼着那工人去给监理道歉,还扣了人家一天工钱。我看着那小伙子委屈通红的眼睛,心里跟刀剜一样。这他妈的叫什么世道!干实事的老实人受气,这帮蛀虫却作威作福。
我也想过撕破脸,把规范拍他脸上,跟他吵个明白。但我能吗?我不能。我得养家。项目经理不会为我一个小小的安全员去得罪监理,到时候真停了工,黑锅肯定是我背。轻则扣钱,重则滚蛋。
所以我只能忍。像个忍者神龟,把所有的愤怒、委屈、恶心,全都缩进厚厚的壳里。他指鹿为马,我就得跟着说“马长得是有点怪”;他吹毛求疵,我就得点头哈腰“王工您眼真毒,我们马上改”。
每次看着他心满意足、摇摇晃晃离开工地的背影,我都觉得无比恶心。恶心他,也恶心这个逼着人当孙子的环境。
这帮蛀虫,他们蛀空的不仅仅是几条烟、几顿饭,他们蛀掉的是公平,是规矩,是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心里那点对公理的正信!他们让“按规定办事”成了笑话,让“会来事儿”成了本事。
太阳下山了,工地总算暂时消停。王监理坐着他的小车走了,估计又赶哪个饭局去了。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在满是泥泞的路上。
安全帽摘下来,头发都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铁锈的味道。我点上一根廉价的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工地,就像个大江湖,有流汗卖力气的,有玩心眼耍手段的。我们这些底层的小蚂蚁,能怎么办呢?只能继续扛着。为了老婆孩子,为了下个月的房贷,继续当这个憋屈的“忍者神龟”。
但总有一天,老子希望,这帮蛀虫,能遇到个硬茬子,把他们那套恶心人的把戏,连根拔起!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规矩!
唉,吐槽完了,心里舒坦点儿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监理老爷照样会来,而我,还得继续装孙子。
真他娘的……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