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
我决定离婚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清亮得近乎透明，像一块刚擦净的玻璃穹顶，覆在整座城市上空。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叶脉清晰，边缘泛着柔润的金边，影子在青砖地上游走，细碎、跳跃，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盈。我坐在老房子阳台的小木凳上，那凳子漆皮斑驳，右腿还用胶带缠过两圈——是我们刚搬来时他修的，他说“凑合用，等换新的”，可一坐就是七年。
手里捧着一杯茉莉花茶，早已凉透。茶汤浅黄澄澈，浮着几片干枯蜷曲的花瓣，沉沉浮浮，像我们最后那场没吵完的架：他站在厨房门口解围裙，声音低而疲惫：“你非要今天说这个？”我望着水龙头滴下的最后一滴水，“嗒”一声，很轻，却像敲在鼓面上。之后便是漫长的静默，只有冰箱嗡嗡的底噪，和窗外忽远忽近的鸟鸣。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停在草拟好的离婚协议页面。条款工整，措辞克制，连房产分割比例都标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光标在“乙方签字”处无声闪烁，像一颗不肯落定的心跳。我没有哭，甚至没觉得疼——只有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蒙尘已久的窗突然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初春草木微涩的清气。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风车跑过，红塑料叶片呼啦啦转着，在阳光里划出灼目的弧线。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他西装口袋里别着我送的白山茶，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我偷偷掐了一小截茎，汁液沾在指尖，微苦，清香。那时我们相信，爱是永不偏航的罗盘；后来才懂，它更像一盏灯——可以共燃，也可以各自熄灭，而熄灭本身，并不意味黑暗降临。
原来最重的告别，未必伴随雷雨或寒霜。它悄然降临在这样一个晴光潋滟的午后，温柔得近乎残忍：世界执意用明媚提醒我，生活从不因谁的崩塌而停摆。它只是继续流转——云移，风起，叶落，花开，日升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恒常的光。
我放下茶杯，陶瓷底与木凳轻磕，发出“嗒”的一声。
和七年前那滴水，一模一样。
我点开短信界面，输入：“协议我看过了。下周二，民政局见。”
发送。
阳光正落在未干的屏幕上，晃得人眯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