痂

七八岁的时候跟母亲从工作的单位往家走,暴雨滂沱,看不清路看不清人,只能把伞打往前面的一小块地方,躲在伞后往前走,“叮铃铃叮铃铃”自行车铃不停地响,可能我对声音的辨别不灵敏,便直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人仰车翻,我的鼻子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不过当天也就止住。从那之后,不管是天气干燥,还是经历剧烈碰撞,我都没有流过鼻血,那个流鼻血的通道,好似结了痂。

小的时候,每到周五的晚上,我就站在路口,等父母从外镇回来,怀里揣着一周以来的等待。有时父亲单位开会,下班得迟,夕阳缓缓落下,夜幕升上来,他们还没有回来。在那棵歪脖子桑树下,我等啊等,不肯转过身回头。终于,当我看到熟悉的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快乐和幸福在心里涌起,我品尝到了等待后的甜蜜。等待,就在我在心里种下了种子,等待时的脆弱,结了痂。

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来去无踪的人,没有电话书信稀少的年代,他总是离开便杳无音讯,岁月疯长,等待在心里结了痂。后来,在我工作并离开家乡后,他似乎重新寻找过我,问我的同学,问我之前工作的单位,寻了几年,生活与时光没有给他找到我的机会。我们变成了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在那些曾经等待的日子里,期待在心里疯长,最终将伤口弥合,结了痂。

年轻时的时间与精力,不知要往哪里发,全部投入到了工作和人情里。走马灯一样换单位,换同事,直到白发悄悄在鬓间长出来,才慢慢安静下来。磕磕绊绊,忙忙碌碌,其间难免跟他人发生碰撞和龃龉,我本是敏感之人,总想着要避开纷争,于是一次次将自己抛出去经历摔打。多多少少,正正负负,身边的朋友来了又去,当嗓音变得低沉、身体变得臃肿,敏感在我的身体里结了痂。

年少时总以为人是走不散的,心是不会冷的。总以为在故乡的小屋,家里可亲的人,家中的灯火是永远等着我的。可怎知时光的刻刀不仅削刻着我脸上的皱纹,也削刻着时光里的图景,一次次在病房外等待,一个个彻夜的陪伴与呼唤,换不回时光的再回返。当我把思念再次打进包裹,重新出发,背后没有了他们期待与惦念的目光,我的脚步,迈得更沉稳更坚定,在我的心里,脆弱结了痂。

如果我是一棵树,应该是一棵沧桑的大树,它的表皮一层痂累一层疤,皲裂的树皮里,刻着独属于我的一圈圈年轮。与身边光滑笔直,枝叶靓丽的小树们相比,我这棵树疤疤裂裂,臃肿不堪,一定不够美不够直。可是,如有风吹雨打,结痂处生出的具有厚度与韧性的表皮竟让我变得结实有力,结痂时我往地里深扎下去的每一寸根须也紧紧而有力地抓紧大地。所以,在风雨中,成为一棵归然不动的大树。

人心需要结多少层痂,才会不被任何的伤害刺痛呢?属于年纪的风霜要包裹多少层,才会真正不为风雨所侵呢?可能,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只要是脆弱的血肉之躯,就会受伤,就必须在时间里独自慢慢愈合,然后结出痂壳。

这个过程,总会在成长中伴随。除非,你练出了钢筋铁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伤害到你,到那时,你成了一个铁人,丢失了柔软的心,你的眼耳口鼻可能难以辨出这世间各种美好的样子、味道、声音,你的心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情擦伤,因为它坚硬得容不下软弱与温柔。

与其做一个心硬的铁人,我还是愿意做那一棵满身伤疤的树,站在阳光下,迎在风雨里,快快乐乐地活,真真实实地痛,成为一棵丑陋但真实可爱的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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