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有其定数,他不需要你接受或者拒绝,他只需要你默默忍受。正如一株荒漠里的芨芨草,你能干嘛呢?只不过被风裹挟着往前踉跄而已。
小二子姆妈是我妈的好朋友,叫她姆妈是因为跟我妈平辈,前面的小二子是她的绰号。我妈叫她小二子,我叫她小二子姆妈。在我们那,姆妈就是妈妈的叫法。可见她跟我妈妈的关系有多好——她也是我唯一一个在姓名后面会跟着叫姆妈的一个人。至于小二子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我倒是一直没有打听。在我们那,你叫什么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得是这个人。
小二子姆妈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导致她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站起来,一条腿是直的,另外一条腿像即将要断掉腿的圆规在半空晃荡。她随身永远带着拐杖,她永远呆在自己家那几十平方的屋里,从厨房挪到堂屋,亦或者是挪到自己的房间,这是她的三点一线,也是她能够发挥的最大空间。
生活似乎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不堪,她嫁人了,生了一个女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操持这一个家,进到一个妻子或者是母亲应该尽到的责任。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她家玩,因为她没有架子,不会为难小孩,她对每一个去的孩子都保持着十二分的客气,尤其是我。她家离我家老屋得距离不足五十米,出个门都可以看见对方在干什么。一到农忙时节,这个“闲”在家里的人变成了托管妈妈。我妈要忙着农活,根本不可能把我带到地里,只要有事必然把我扔在她家里。而她丝毫没有嫌弃这个邻居怎么这么麻烦,她感觉到她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一个人。而她三条腿也跑不过我的两条腿,最后的结局总是让她的女儿看着我。地里,村里的大人忙到飞起;三个没有劳动力的人也忙到飞起。也就是在那几年,我成了她女儿菜玲的小跟班虫,几乎是形影不离。菜玲姐很会说故事,总说恐怖故事吓我。她说我家旁边的池塘淹死过人,里面有鬼,让我晚上不要到那个地方去玩。就算没有被鬼拖下去,还有水猴子——水猴子的爪子能够抠穿你的头骨。家里的小猫咪生了,她又告诉我每一个猫都有九条命,谁伤害它,它就会来索命。虽然小时候调皮,可却也不曾伤害动物。可菜玲姐的叙述,让我对猫的恐惧到达了顶点,当然还有那口池塘。与其说的幼年在老屋的日子,倒不如说是在小二子姆妈家的日子。八岁的时候,我家造了新房子,搬到了村头去住。可那两条腿还是情不自禁地跑向小二子姆妈家去,去找菜玲姐和小二子姆妈。只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开始到更远地地方求学,去看小二子姆妈的机会大大减少,菜玲姐也远走他乡嫁到了东北,再也没有见到过了,真是遗憾!
年初,我回老家地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石臼湖边去走走看看——石臼湖这个我看了三十几年地湖泊,永远不会厌倦。看看湖泊,看看小二子姆妈。她家对面就是湖泊,非常方便。八年没回老家,小二子姆妈也有八年没有看到过我。老房子翻新了一下,墙被刷成耀眼的白色。我一进门就大声喊了句:“小二子姆妈!”她还是坐在椅子上,听到我地呼喊声愕然回头:“是云霞回来了吗?”她老了,头发已经白了,半边的牙齿缺失成了一个黑洞。而萎缩的肌肉让她显得更小了,整个人变成了退去洪水的滩涂,或者是腐朽的风车。絮絮叨叨有好多话想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站在她对面的是近四十的我,站在我面前的是老了的姆妈。而记忆中的彼此都不是这样,时间太快了!
当她得知我当老师之后,整个眼睛都亮了:“老师好,当老师不错。没想到黄毛小丫头都成了人民的教师了!”她的声音在激动完之后开始走了下坡路:“我是个没用的人,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去过。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真的是没有什么意思!”我就静静地看着她自言自语。如果没有生病,凭借小儿子姆妈的聪明和热情,也定能在这天地里有所作为吧?她可以走到更远的路,看更旷阔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被拘囿在这窄窄的空间,用一辈子看着对面的湖水。原来在命运面前,你根本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