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年夏天,纽约中央公园西,一间只亮一盏红灯的客厅。灯罩上是灵媒自己画的 “自动画”—— 长着眼睛的圆圈,长着嘴的花,长着手指的杯子;墙上挂满她的 “灵界绘画”:一只金尾孔雀,肚子里画着佛陀,树丛里结着异世界的果子,还有金星上的姑娘,手臂像树枝,耳朵上垂着银网。桌上摆着灵应盘、一把小号和一朵枯萎的玫瑰。辛格只用两段白描,就把这场骗局的布景交代得干干净净 —— 这不是教堂,这是一间道具房。
坐在桌边的,是卡利舍尔博士。他矮小、宽肩、头顶快秃,几乎没有后脑勺,头直接搁在肩膀上,“像一尊原始非洲雕像”。他毕生研究过一套 “联合论”:从最微小的一粒沙到神性本身,一切都是交合与联合;情欲是物自体,理性不过是通向死亡的熵。他本该在耶路撒冷的大学讲台上宣讲这套理论,1946 年却坐在别人的降神会上,欠着灵媒的钱,吃着她的素沙拉,恭候一位自称公元四世纪的印度圣人 ——“薄伽梵・克里希纳”。他试探过这位圣人:梵文?《摩诃婆罗多》?一概不懂,只记得自己住在马德拉斯附近。骗子连功课都懒得做,他却照来不误。
为什么?因为孤独比真相更有说服力。他住着满是臭虫的房间,胃被咖啡馆的食物毁掉,年过六旬,举目无亲。他给灵媒柯皮茨基夫人取外号叫 “画了妆的斗牛犬”,每次落座都宣布 “这是最后一晚”,说 “就算对饺子,人也会吃腻”—— 可每个礼拜五,他又准时坐在那盏红灯下。辛格写透了这种处境:人到绝境,会对一切疯子生出宽容。
何况这位疯子的话,句句都往他伤口上敷。他的父亲、兄弟、姐妹、情人内拉,全部死在特雷布林卡、迈达内克和施图特霍夫。他当年曾用 “联合论” 解释世界,说希特勒和斯大林不过是在寻找新的性实现方式,如今这理论碎得比集中营的骨灰还彻底。而柯皮茨基夫人借 “克里希纳” 之口告诉他:你被选中了,你在宇宙的循环重生中担着要角,大师们还记得你。全是假话,可是暖和。
那一夜,前列腺把这位哲学家逼向了卫生间 —— 这是全篇最惨也最好笑的一幕。他在黑暗中摸索,撞见了 “内拉的鬼魂”:一个被雇来演鬼的中年女人,正在换内衣。他撞了头,打碎东西,电话铃炸响,他像孩子一样尿了裤子。“我已经沉到底了,可以进废品堆了。” 一个用 “交合与联合” 解释宇宙的人,最后被膀胱打败。辛格的幽默从来不长牙齿,可咬起人来很疼。
更疼的还在后头。柯皮茨基夫人翻出死去丈夫的旧衣让他换上:条纹裤子太长,内裤冷得像裹尸布。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安息日午睡后,他偷偷穿过父亲的衣服 —— 白裤子、缎面长袍、小祈祷披巾、皮帽;如今父亲在波兰某处成了一堆灰,而他自己,套着一个死牙医发霉的衣裳,在镜子里伸了伸舌头,像个男孩。她想留他:“你还有很多年,这里需要你,你得完成你的工作。”“我的工作跟你的鬼魂一样不值钱。”“鬼魂是存在的!…… 我们活着,永远活着;我们爱着,永远爱着。这是纯粹的真理。”
骗子说真话,哲学家哑口无言。他本想问:“既然灵界是真的,你为什么还要雇一个女人来骗我?” 终究没问出口。他躺在床上,梦见有人教他如何把亲人从波兰救出来 —— 把活人打扮成纳粹,绕道南极北极,运往火地岛、檀香山、横滨。他问自己:性与记忆、与自我的救赎有什么关系?除非死亡不过是一种性的失忆。醒来时,柯皮茨基夫人正俯身给他垫枕头。他问:“内拉已经走了吗?” 她苦着脸,用母亲般的目光看着他:“你还在笑,嗯?死亡是不存在的。我们永远活着,永远相爱。”
这场降神会从头到尾是场戏,可戏里偏偏漏出一线真 —— 不是克里希纳,不是内拉,而是深夜里有人递给你一摞干净衣服,再给你一只枕头。卡利舍尔研究了一辈子 “联合”,最终是骗子教会了他 “联合” 的另一重含义:人与人的那点暖,才是世上唯一货真价实的通灵。鬼魂没有来,慈悲来了 —— 这大概就是辛格要的 “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