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肺癌晚期，确诊到现在5个月了。
基因检测后没有合适的靶向药，医生建议化疗，他没同意，父亲77岁经不起这般折腾，身边好几个朋友的长辈，化疗之后吐得死去活来，吃不下饭，整个人脱了形，最后还是走了。父亲一辈子要强，他不想让他在病床上受那个罪。选了中药保守治疗。
药是他找的医生，每周准时用寄回家，雷打不动。
这几个月，父亲能吃能睡，家务活也不需要他做，自己上街。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水果、零食、路边摊，拎回来往桌上一放，自己吃自己的。下午常常出去，跟附近的老头儿一起打牌。状态好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病人。母亲说，你爸前两天想吃月饼，买回来吃了一个。
母亲和弟弟一起在家里照顾父亲，一日三餐、洗洗刷刷，都是他们俩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在。
他每个月回家住三天。
三天。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走。
这个月不一样了。
前几天母亲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最近严重了。咳嗽，痰里带血丝。前两天有一次还吐了不少。"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个中秋，他回了家，待了四天。
到家的时候一直在下雨。老家连着下了三天雨，没停过。父亲没出门。没上街，没打牌，哪儿也没去。大部分时间坐在院子里，裹着一件外套，听着雨刷着短视频。
回家当天父亲打电话问到哪了，等他们到家时父亲在院子里坐着。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比以前慢了。说："回来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父亲没出去。吃过晚饭家人坐在在一起聊天，父亲突然说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说"不会的"，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你状态不是挺好的吗"。每一个他都想过，每一个都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安慰。是他心里清楚，这些话自己都不信。
父亲看着抖音，又说了句："没事。我就是说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过年大家都回家。现在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心态好一点，好得快。"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父亲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过年还有四个多月。他心里清楚父亲大概率等不到。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了。
一个希望。哪怕是假的。
他宁愿父亲带着这个盼头过完最后的日子，也不愿意说出那句真话，让两个人一起塌掉。
第三天，雨小了一点。吃饭的时候，父亲在饭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喝了半碗排骨汤，又吃了一点粥，吃了大半个馒头。母亲这两天饭量少了点，以前能吃一个整馒头。
他坐在旁边，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吃。他想说点什么。说"爸，你别走"。说"爸，我害怕"。说"爸，对不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父亲碗里。
第四天，要走了。
母亲在厨房忙着给他装东西。她说："别操心把自己照顾好，家照顾好，家里有她。"他说好。她说："你爸那个药，你放心，我每天盯着呢。"他说好。她停了一下，没再说话。
父亲没进厨房。在床上躺着睡着了。
他叫醒父亲说要走了，父亲说好时声音哽咽，泪水已留下。
他看着父亲说：我们要走了你不舍得，难受了，下个月我还回来。
父亲回复说：好，走吧
他又看了看父亲，扭头离开不敢再回头。
那天晚上父亲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回答的是"过年大家都回家"。
他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他每个月回来三天。母亲和弟弟在家里，一日三餐，每天煎药。他不在。药是他在寄，电话是他在打，但人不在。
他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痰里带血丝，有一次还吐了不少。这个月父亲出门少了，一走路就踹，最多有个200米就要歇歇。以前那个自己买零食、自己跑去菜市场、跟人吵吵嚷嚷争输赢的人，现在坐在院子里听雨，然后在一个晚上，说出那句话。
他不是不爱父亲。他知道看一眼少一眼。可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孩子还在上学。他不能不走。
他更说不出口。
手机亮了，工作群的消息。家里的费用、孩子每个月的生活费，来回的机票费……
他擦了擦眼睛……
只是希望，下次回去的时候，父亲还能坐在饭桌前。
还能坐一个多小时。
还能说那三个字。
"回来了。"
哪怕他心里知道，过年回不回家，已经不重要了。
